第120章
3个月前 作者: 山风好大
另一边,正往南下的薛一行人跟着车夫先到了城南的一处农舍休憩,准备随后换车继续南行。
那车夫小心将他们扶下马,又差一旁的青年给他们套好另一辆车,将几人引进舍中小坐。
“三位公子,真要往南去?”
那车夫年纪有些大,颤巍巍地给三人倒了碗茶水,有些担忧地问道。
他是叶家这处农庄的老伙计,常年往山庄送菜送粮,与七公子和京城来的许三少见上过几面,也算相识。
许怀琛见他这副模样,问道:“怎么了?往南去不得吗?”
那车夫叹了一声:“唉,往南可就没那么锦绣了。那里平,去年水患淹了很多地,如今怕是有一大片流民!”
“流民?!”
薛惊讶,“不是说官府筹了银子,筑了堤坝缓解了水患吗?”
“筹银子?”
那车夫似乎听得什么好笑的话,“不如说是抢银子!官府搜刮富商,富商再搜刮百姓,听说有些不愿出钱的,威逼利诱不成,还搞得人家破人亡!”
“怎么还有这等事?”许怀琛也也不住讶异,“越州城里头都没听说这事!”
“城里头哪能听说这事?那些有钱人,怕是都不知道城外出了什么事!”
“那堤坝究竟筑了吗?”薛皱眉问道。
“堤坝?筑了,当然筑了!都围着那些富贵老爷们的田了!”
一旁正在抱了一盆菜准备摘的妇人语气不忿地道:“本来能流走的水全涌下来,将原本不会被淹的百姓田全都淹了!他们自个儿的倒是好好的!”
“可不是嘛!”车夫跟着道,“附近有一些无家可归的,被叶家收拢到了这处农庄,可南边还有很多无处可去的,又要入冬了,也不知要怎么过活。三位公子要去,就怕有危险。”
薛道:“受人所托,有封家书要送去钱塘,不得不去。但既然有流民,官府不管吗?”
“官府?!官府不来添乱就不错了!”
那妇人坐在门边,一边摘菜一边道,口气泼辣,“之前有流民去找官府,被抓走了,也不知道抓去哪儿了,反正再也没见着!要不是被叶家收留在这,我们怕是也被官府抓走了!”
车夫叹道:“如今有一些良商,还有叶家这样的世家,会帮忙收拢一些流民,可也帮不上太多。南边遭灾严重的地方,听说连世家富户都在想办法往外迁。我们如今日日都得守好农庄的门,就怕有一些恶民来冲撞。”
“可不是嘛!那些没办法的,就只能自生自灭了!这破时运,让人怎么活!”
那妇人重重将手中的菜丢入篮中,撇了撇嘴。
“哎,时运不济,天不佑我”那车夫正感慨,突然看了眼许怀琛,没敢再说下去。
第98章 灾况
确实, 天不佑大衍。
薛心中苦涩。他知道大衍再过十年将会在亡国边缘,却未曾想到,真正的危机并非源自边关, 而是患。
他前世曾听问,山越贼匪久消不灭, 本以为是匪众机敏,善于藏身山林,如今听来, 怕是江南官府逼民为贼, 而朝中竟全然不知。
江南本就是一大粮仓,粮仓不足, 国祚不稳,边关守军又哪来军粮?
许怀琛也心绪繁杂。
他不是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声声都在骂朝廷。
可事实如此,他又能如何反驳这些苦主?
无言半晌,他只好又堆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问眼下正事:“敢问可知那祥庆坊的茶山在哪里, 听说正巧在钱塘, 我几人顺便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好茶。”
车夫赶紧顺着话道:“这……只听说在钱塘西, 具体的怕是还得去当地问问才知。”
既再无其他,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 便辞别农庄诸人,由薛驾着一辆破旧马车,继续南行。
只是, 这趟几人心情有些沉重。
他们还未见到江南灾况,但百姓并无扯谎的必要。
如此看来,宁王同元隆帝的说辞, 怕都是饰功掩过。
许怀琛气得一拳砸在了陈旧透风的车壁上:“宁王这家伙,能将江南之事压下,怕不是跟通敌之事有所关联,等回了京城,一定要找人参他一本!”
薛手持缰绳,屈膝坐在车架上,沉思片刻后道:“粉饰江南灾祸,他难辞其咎,但通敌......尚不好说。”
若是前世,他怕是也会立刻将宁王与刀兵通敌一事联系在一起。
但重活一世,他遇见了太多未曾预料、与前世所知全然不一般之事,就如他已想明白,前世将他送上刑场的,并非那时他憎恶的柳常安。
背后那人手段太过高明,有诸多遮掩,至今除了兵器之秘被他这个重生之人撞破,其他未露一丝马脚。
许怀琛听他此言,也沉默着思索良久,叹气道:“的确。宁王向来行事狠辣不择手段,若说他勾结江南官员谎报灾情,这倒有可能。”
“但他如今得了陛下青眼,在朝中众星拱月。我虽不愿承认,但照如此趋势,只要不触陛下逆鳞,来日大位归属,怕真要落在他头上,若说他通敌,着实没有道理。”
“你也知他得陛下青眼。”薛哼笑一声,“如今元隆帝对他偏听偏信,他做的一切便都是好的,就算有人参他,陛下也只会觉得他树大招风而已。若非亲眼见到遍野哀鸿,言官的一面之词怕是于他无用。”
许怀琛满心气闷,又锤了一下车壁。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一个无实权的外家公子哥,又能如何。
说来说去,还是太子太过庸碌。
几人静默无言,直往南走了不到十里,景致就开始巨变。
原本还稍有起伏的地势变得更加平缓,几近被拉成一条线。
一马平川中原本应是有许多农田,但如今全是倒伏枯萎的稻苗,和淤积的污泥。
有些处能看出,曾有人想清淤救田,但不知为何,后来又放弃了,只能任刚长成的稻穗烂在地里。
再走一段路,便看见路边有不少被水淹过的农舍。
有些还算完好,零星地住了些人,还有很多已经被冲塌,只剩残垣断壁。
越往南,越是平坦,越是哀鸿遍野。
因屋舍垮塌未能修葺,原本应人声起伏的乡野村落,静得如同死城,怕是农户们都已迁走,络绎不绝的商道也变得十分萧条。
行了许久,几人终于看见远处升起袅袅炊烟。
薛驱车上前,寻到一处地势较高、受灾较轻的村落。
几人下车,想看看状况。
一个少年正从林间走来,背上挎着弓,背着个篓子。
见了几个外人,他立刻警惕地停在原地,从篓子里抽出一支木箭,紧抓在手上。
“劳驾,问问钱塘怎么去?”
薛见对方面色不善,没有上前,远远问道。
“钱塘?你们去钱塘做什么?”那少年似乎觉得很莫名。
薛道:“受友人所托,去送一封家书。”
那少年的戒备稍缓,指了指远处的大路:“你们沿着官道往南,四十几里地后有个岔路口往右就是了。”
薛向他道了声谢,又问道:“你们这是遭了水患吗?越州城里没怎么听说啊。”
那少年撇撇嘴:“越州城?淹的又不是他们家,怎么关心?如今关口把着兵,没些门道,南边的过不去,听说一些北来的商贾也不放行,从哪儿听说去?”
他稳了稳肩上下滑的背篓:“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南边!”
听他这么一说,薛想起从越州往南行时,确实遇上了官兵查验,他们穿着布衣,待在放满菜篮子的车厢中,又有日常往来的车夫打点,倒也过得顺利,当时只觉是例行公事。
如此一听,才知是官府要阻断南北往来。
这可算是真真的人祸了。
“这南边的农户呢?一路过来,怎的感觉都没什么人?”薛好奇道。
那少年满面愤慨:“哼,屋也没了,粮也没了,还能去哪儿?只能去山里讨生活呗!”
说完,他又稳了稳肩上的背篓。
隐约能闻到一股血腥气,大约装了猎物。
“官府没给救济吗?”许怀琛忍不住问道。
“救济?哼”他正气呼呼地要接着往下说,突然听见一声呵斥,赶忙住嘴。
“老三!还磨蹭什么?!”
不远处,一个魁梧青年面色凝重,冲着他大喊。
那少年一缩脑袋,连辞也未告,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那青年身边。
两人又警惕地看了薛几人一眼,转身朝林子里去了。
薛耳力好,待他们走远后,隐约听见几句交谈。
“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说?万一那些是官府的人,你还要不要活了?”
“他们看着也不像......唉……大哥,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实在不行,就跟他们进山吧......”
此后两人越走越远,再听不真切。
看来,救济也是无稽之谈了。
几人悻悻回了马车,一路继续往钱塘去。
城外一片萧条,入了城,也未有多好。
钱塘倒是未设关卡,但往来之人不多,城中很是萧索,许多铺面都关着,行人亦是神色凝重脚步匆忙。
薛随手抓了几个过路人,问至府衙地点,赶着车往那出去。
此时尚是白日,府衙却大门紧闭。
“呵,你这同窗的父亲,倒是会享清闲。如今都乱成这样了,钱塘府衙还不开张?”许怀琛满脸不悦地嘲讽道。
薛皱眉,转到后宅门,敲了敲铜门环。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前来应门。
门只开了条缝,见了面生的几人,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几位是?”
“在下有些事,想求见县令大人。”薛小作一揖道。
那管家急忙回道:“县令大人政务繁忙,不得空,赶紧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