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山风好大
    柳常安抿了口茶,问道:“那人看上去身体健壮,应该不是因疾而死。那样一个利己之人,也不会负罪自戕。若我没有猜错,他应是死于非命?”


    薛冲他挑眉,之前那副阴沉早荡然无存:“啧,柳云霁,你倒是比以前清醒不少。”


    柳常安敛目:“那……还不是多亏了……昭行哥哥。”


    他想缓解一下刚才尴尬的气氛,学着同窗们笑闹时的揶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带着调侃戏谑,好让这一声听上去不那么刻意,但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薛被他这声“哥哥”叫得有些心神荡漾,不但嘴角压不下去,人也有些坐不住,“哈哈”笑了两声后,起身转了两圈,又把茶酥食盒往柳常安面前推了几分:“得你这一声,我可不好辜负!”


    随后薛将昨日得了张老六死讯、赶到京兆府见到尸身、被府尹阴了一道诸事都一一详述。


    “没有昨日同你说,是因为我还不确定张老六那些亲戚是不是受人指使。如今我得了消息,说那向来穷困潦倒的张家人,近日突然得了一大笔横财,添置了不少家什。想来,背后不是京兆尹,就是马崇明那群人。”


    他看着柳常安渐渐绞起手指,就知道他心中必然大受冲击。


    可未来的朝堂,远比这可怕得多,仅一步的行差踏错,就可能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柳常安不能只依靠他,得慢慢学着自己面对。


    柳常安颤抖的手抓起杯盏,如豪饮烈酒一般,一口饮尽了杯中茶。


    他乍一听见这消息,确实觉得不可置信。


    不过是想将他逼出书院,那群人用些下作手段就算了,最后竟还要夺人性命!


    可很快便他便释然。


    他读过那么多史书,多少人为权为利谋划至深,不但他人性命,连妻儿兄弟都可视作敝履草芥。


    以往他只将那些史事当故事,如今亲身经历一遭,便明白古今无别。


    他入了这谋划的网,必然会见到至暗的恶,若无化解手段,必然会同史书中的败者一般,空留嗟叹。


    薛见他面色几度变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安慰道:“此事虽一时查不到底,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平日小心些就是了。那个卫风,看上去有两下子,我不在时,你让他陪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末了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还是学些功夫比较好,这样遇事你也能有一搏之力,不至于只能令人宰割。”


    这次柳常安没再推阻:“那……你教我骑射可好?”


    虽然书院有此课程,但柳常安从不觉得骑射于他这个只喜欢安静看书的学生有用,因此总不爱去,如今却是有些后悔。


    薛一听,哈哈大笑:“终于开窍啦?没问题!我薛家男儿的骑射功夫,不说京城排第一,但绝对算得上号!”


    当然,薛宁州除外。


    *


    薛向来雷厉风行,用完午膳,休憩少时后,他就让书言驾车,带着柳常安主仆往城东的一个骑射场去。


    这个骑射场离城东别院不远,他总爱来此跑马射箭。


    管事是一个退伍的瘸腿老兵,曾在薛青山麾下立了不少战功,重伤保下命后,因伤了腿而被清退。


    薛青山给他弄来这一块地,让他捣腾出这么一个骑射场,也算一个不错的营生。


    那人一见薛来了,笑嘻嘻地撑着拐棍上前行礼:“小将军,月余没来我这儿了,怎么,找着其他乐子了?”


    薛喊了他一声“万石叔”,嗤了一声:“能有什么乐子?爷念书去了!你帮爷挑一匹最乖顺的马,爷要教弟弟骑射!”


    万石打量了一眼薛身后面色微红的柳常安,有些疑惑。


    虽然薛二公子很少来此,但他也是见过的,好像不长这样?


    薛小将军哪儿又来一个弟弟?


    不过他作为一个合格的兵,从来不多问,依言寻了一匹身量不高、脾性温和的马。


    薛道过谢后,把马牵至柳常安面前:“你把手里那把草喂给它,然后试着摸摸它。”


    柳常安抓着手里的一把干草,一点点地往马嘴边蹭。


    虽说已经决定要练习骑射,但乍一看见比他还高大的一只畜生,他心里还是有些怵。


    按薛所说,这匹毛色棕黑的四蹄踏雪已经算是矮小,但即便如此,马背也有他肩膀高,更别提高昂的马头和那两排白石碾一般的牙齿。


    那马可感受不到他的害怕,瞅见眼前一把干草,头一探,嘴一张,就堪堪擦着柳常安的手,将那把草叼进嘴里嚼巴。


    柳常安赶紧缩回手,看得薛嘲笑了他几声。


    薛小将军可受不了这种磨叽,上前一把抓住柳常安的手掌,就往马脸上拍去,把柳常安吓了一大跳,想抽手却分毫也抽不动。


    薛按着他的手,轻抚在马面短细的绒毛上。


    绒毛扎在柳常安手上,有些酥痒,但干燥温暖。


    这马着实好脾气,也不介意薛拍没拍疼它,只管一边嚼着草,一边将马脸往柳常安手上贴,让柳常安一边害怕,一边又觉得有趣,不知不觉便自己抚起了马面。


    “怎么样?乖吧?”薛放开手,站在一旁笑道。


    柳常安点点头,渐渐有些爱不释手。


    “行了,上马吧。”


    就在柳常安欲罢不能的时候,薛抬起下巴,指了指有柳常安肩膀那么高的马背。


    “怎、怎么上?”柳常安有些退缩。


    薛指了指马镫,又指了指马鞍:“踩这里,然后坐上去。”


    ......


    谁不知道?


    就算没骑过马,柳常安也见过别人骑马。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向来耐心仔细的柳常安,确实没想到薛在当教习师父的时候,竟然也如此粗放,一时有苦说不出。


    他只好抬脚踩上高高的脚蹬,努力往马背上攀。


    可他手脚力气不够,攀了几次也没能攀上去。


    直到他感受到身边的薛越来越不耐烦,只能豁出去,用尽全力往上一蹬。


    这下他虽攀在了马背上,却因整个人重心不闻,脚下一歪,手上一松,整个人往一侧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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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薛炮仗觉得自己很顶,但其实一点也不会教人[笑哭][笑哭][笑哭]


    第60章 意外


    见柳常安身形不稳, 薛赶忙上前扶他。


    这本是一件简单的事。


    柳常安长得瘦弱,薛一只手就能将他护在怀里。


    但坏就坏在,柳常安的一只脚还卡在马镫里, 一时挣脱不开。


    他从没有这种肢体失控的感觉,满心慌乱, 两手控制不住地在空中挥舞,一不小心便挥在了马屁股上。


    那四蹄踏雪以为是在催促他前行,便往前迈开步子, 扯动马镫往前拖, 柳常安卡在马镫里的脚掌也被跟着往前拉扯。


    薛眼疾手快,找准角度, 抬脚一卸又一踹,将那马镫从柳常安脚掌上踹开, 终于将他解救出来。


    但因着要制住柳常安挣扎的上半身,他脚上力气没把准,将那马镫踹在了马肚子上。


    那马一下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落地后惯性地抬起后腿就是一个蹶子, 直直往两人踹了过来。


    薛低骂一声, 将还闹不清楚状况的柳常安拦腰往边上一扯, 自己却没能躲闪得及, 左半边脸被马蹄子径直撞上。


    那马不愧是好脾气,踹了人、感觉撒了气后,便又慢悠悠地在一旁踱步吃草,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而薛被那力道撞得重心不稳,只能将柳常安护在怀里,背朝后倒在地上。


    方才的一阵兵荒马乱过后, 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薛没有动作,仰面朝天,看着随风而动的洁白云团,感到面上一阵火辣,一时恍惚。


    这脸可真是丢大发了。


    常年打雁,没想到竟一朝被雁啄了眼了。


    幸好他刚才避开了些,被踢得不算结实,不然他这会儿怕是去了半条命。


    怀中的柳常安屏住呼吸,如同死了一般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开始抽动。


    他被薛拦腰抱在胸前,头埋得低低的,发髻抵在薛没被踢的一侧腮边,刮得他痒痒的。


    薛眼神往下瞟,见怀中少年肩膀止不住耸动,满心疑惑。


    这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若是在军营里,他这阴沟里翻船,必然得收获一阵哄堂大笑,再被当做至少三个月的下酒谈资。


    但柳常安不是这样的粗放性子。


    难不成是吓哭了?


    薛抬起还紧紧箍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惹得怀中人一怔。


    柳常安刚才完全懵了,只知道自己要摔下马去时,眼前闪过一阵黑影,扬起一阵劲风,随后又被人一把接住。


    身后那人垫在他身下,落地的响动很大,想来是摔了个瓷实。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满心自责。


    自己虽饱读诗书,却是个四体不勤的废物,骑马没学成,反倒成了个拖累。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开口请薛教他骑马。


    他越想越难受,忍不住要呜咽。


    直到薛轻怕他的肩头,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得先看看薛昭行的伤势。


    他赶紧撑起身子,想看看薛伤到了何处,一抬头便看见他脸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肿伤痕。


    第一眼,柳常安觉得心疼无比,探手想要替他揉按那处伤口。


    第二眼,那几乎布满薛左侧脸颊的伤痕从嘴角起,一直延伸至眼下,整块肿起的脸皮像刚蒸起的炊饼,上面还带着蹄铁的痕迹,实在滑稽得很。


    原本泫然欲泣的柳常安有些压不住往上翘的嘴角,只能咬着下唇,转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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