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山风好大
    只是他心底还是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心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不爽利。


    他轻哼一声, 跟上面前的三人, 进了长阶尽头的书院大门。


    ***


    栖霞书院建了有两百来年,道旁遍植松柏梧桐,如今都已长成苍天大树, 让整个书院看上去郁郁葱葱。


    几人穿过游廊,往西侧的斋舍走去,靠近课室时还能听见不绝于耳的读书声。


    薛宁州抬头看了看天, 苦着脸问道:“辰时末就已经开始上课了?”


    李景川回头答道:“是,卯时便已开始上晨课了。”


    “!!!”


    薛宁州惊得瞪圆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晨课就是晨起诵读之课业,生徒们自己寻一处地方,诵读各类经史子集,并无夫子监督指导。


    而他以前在临山书院时,虽也有晨课安排,但他仗着无人监管,往往睡到辰时才起,几乎不知晨课为何物。


    回家后就更不用说,他爹和大哥常年在边关,管不着他,娘亲又拗不过他的撒娇耍赖,有时不赖到巳时都不愿起。


    今日若不是他爹进来拖人,他恐怕这会儿还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做梦。


    他怀抱一丝希望问道:“晨课一定要参加吗?”


    李景川严肃道:“那是自然,上下午各两个时辰共四门课,分别由夫子教授,只有晨晚之课能留于自省。”


    薛宁州更加震惊:“还有晚课?!”


    “那当然。”李景川说得还颇为自豪,“戌时黄昏,最适宜自省。”


    薛宁州心中苦涩,看向他哥。


    果不其然,他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就算他哥是武将,早上能跟鸡争打鸣,但要他把练武改成习文,就不信能熬得下去。


    唉......兄弟何苦为难兄弟。


    薛没理会他可怜兮兮的眼神,硬着头皮黑着脸,一路安静地跟着,假装对此并不在意。


    毕竟再苦也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不然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过了几处游廊,就到了西斋院。


    栖霞书院的斋舍不大,一室两张床,可住两人,各配一张桌案和柜子,整间屋子放得满满当当。


    不过无论如何也比营帐里的通铺要好太多。


    薛带着书言进了自己那间屋子,满意地四下看了看,见两张床上各放着一叠衣物。


    “衫已经放在屋中,你们可先换上,收拾妥当后便出发吧。”柳常安站在门外,又恢复了那一副垂眸冷清的模样。


    薛当他身子不适,也没多想,点头应了一声。


    柳常安便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斋舍去正巧就在斜对面。


    书言赶紧关上门,替自家少爷更衣。


    “少爷,谪仙公子身子看上去还未大好,可要去请别的大夫看看?”


    柳常安在严家时,是严启升在附近请的大夫看诊,皮外伤虽基本好全,可对内里的效用似乎不大。


    薛沉思一会儿,道:“休沐日时,去找那庄子旁的大夫看看。”


    书言赶紧应下。


    栖霞书院院规十分严格,一月只休朔望两日,其余时间,生徒们都不得离开书院。


    左右也不是什么要命的重症,迟几日再找大夫也无妨。


    薛换下一身短打,穿上白底蓝领的细布衫,那一身粗狂肃杀便都被掩在了清雅之下,看上去还真像个意气风发的翩翩书生,若配上一把折扇,便尽显风流。


    书言看着自家少爷,再低头看了看穿在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同制式衣装,立刻自惭形秽。


    薛正想开口笑他穿上像个鸡崽子,就听门外响起一阵嘈杂,似乎有什么人在叫骂。


    薛走到门边,打开门缝往外看,就见有几个学生围聚在一起,正对着一间屋子斥骂。


    其中为首那人趾高气昂,指着屋子里骂道:“......若是我,断然没脸再回书院!”


    “你若是还有羞耻之心,便趁早自己离了书院!”


    旁边有人跟着喝道:“就是!尔乃书院之耻,留在此处,也只会让我们面上无光!”


    屋门口,李景川气得涨红了脸,严辞应道:“你们何故如此羞辱同窗?!”


    而在他身后,柳常安眉目冷清,垂眸不语,只是紧绞着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紧张与不安。


    “同窗?”为首那人嗤笑道,“有此同窗,真是吾辈之耻!”


    这话......听得有些耳熟......


    薛心中涌起一股烦躁,猛地一把拉开门,倚在门边抱胸问道:“吵吵嚷嚷的,做什么呢?”


    他语气里透着十分的不耐,霎时间,众人齐齐看了过来。


    那几人中,为首的长着一张长马脸,神色倨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便是今日新来的?”


    薛点头。


    那人“哼”了一声,回道:“我等在此声讨柳常安这道貌岸然之徒!”


    道貌岸然?


    薛看了看面前一行五人。


    柳二站在最末,原本还扬着头看向柳常安,这会儿见了自己,立刻垂眸看地,摆出一副谦卑的姿态。


    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一、二、三、四,四张和前世没什么区别的脸,薛都能对上,全是前世被柳常安一锅端了的宁王党羽。


    若说道貌岸然,柳常安可比不过他们几个。


    薛心中好笑:“他如何道貌岸然?”


    那人又道:“他所做之事,我等知礼之人,实在羞于启齿!”


    薛无语。


    这话听着耳熟,那日在柳府,柳二夫人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似乎知礼的好人家,用些冠冕的字眼斥责羞辱他人,就是礼数。


    他眯眼看了看一直垂首的柳二,心中嗤笑。


    怂得跟只地鼠似的,点子倒是层出不穷。


    薛懒得跟这些人多废话,他还得去逛书院呢,于是道:“那就别启齿了,哪儿来回哪儿去,在书院静地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那人本以为对方会继续追问,没料到竟被这么堵回去,一时噎得涨红了脸,指着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身旁一个微胖的圆脸按下他的手,对薛道:“兄台有所不知。柳常安此人......颇好男风,与外头的男人牵扯不清......”


    他一边说,一边作态地偷眼看柳常安。


    薛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就见柳常安嘴唇紧抿,垂眸不语,脸色更显苍白。


    薛看着不知辩驳的柳常安,心下叹了口气,回道:“就这?”


    好男风算什么,他还好灭门呢。


    那个圆脸书生一惊。


    什么叫“就这”?对奉礼教为圭臬的学子来说,这已是十足的离经叛道了,还不够?


    这新来的生徒竟能如此罔顾纲常?


    他想了想,又道:“此事便已是栖霞书院之耻。更何况.......”


    他又偷眼看了看柳常安,颇为神秘地道:“这个妖人,孔有怪力乱神之术......”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都沉默不语。


    连薛心中都大惊,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天家憎恶巫蛊,除了官家所设的推演处所,其余人等敢擅学妄言巫术,皆为重罪。


    薛略紧张地正色道:“你说清楚,是何怪力乱神之术?”


    那圆脸书生的贼眼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此事不可说......”


    薛:......


    不可说你说个屁?


    而且还一副“若要知道,快求我”的神情。


    他斜睨了一眼旁边屋中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的薛宁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上前揍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十几岁的少年难道都有这种毛病?


    都爱说话说一半求着人问?


    他可没这闲心惯着,于是道:“那便别说了,滚吧,别扰我清净。”


    那圆脸带笑的嘴角僵在那,没想到他又来这招,一时也哽在原地。


    柳常安方才紧咬牙关,准备接下这些人的谩骂诽谤,听见薛这句话,差点没忍住要笑出来。


    这个薛昭行,真是儒生们的克星。


    难怪常言道,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他心下放松了许多,方才路上心里的郁积的烦闷也散了不少。


    薛昭行本就是灿烂的太阳,与他人交好也无可厚非,只要能分出一些微光给自己,就足够了。


    更何况,这会儿他是在为自己解围。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看着他家二弟和那几个书生吃瘪。


    柳二身边一个手拿折扇的书生拨开圆脸,上前对薛作了一揖:“在下陈琅,敢问兄台大名?”


    这个还算真的知礼,知道先自报家门。


    薛对他回了一揖:“薛,薛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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