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山风好大
    多日相处下来,他才知道,这小古板虽是个犟种,经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实际上却温和善良,与前世的阴毒全然不同。


    这种感觉总让薛觉得恍惚,竟不知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不是柳常安,抑或自己前世的经历,是不是仅是一场幻梦。


    也许家人没有遭难,将军府未曾覆亡,而柳常安也从来都是个光风霁月的文曲星,与他一起,一内一外,将大衍护得固若金汤。


    他不自主地想像那个境况下的柳常安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八成是严启升那样的老古板,说不定还会留着一把小胡子,一本正经地与那些朝臣辩政,模样十分好笑。


    这家伙还是不留胡子好看。


    薛不由自主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时间,马车内的几人安静无言,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和轮轴滚动的声响不绝于耳。


    ***


    栖霞书院依着栖霞山而建,自山门起,便是绵延不绝的石阶,只能步行而上。


    几人下了车,背好各自的行囊。


    薛家两兄弟也只各自背了个大包袱,没带箱笼。


    原本薛母是为他俩备了两三箱行李的,但临出门前,薛青山背着她把箱笼给扣下了。


    薛宁州哭着想求回来,那里头可有他珍藏的话本,若是不带,他接下去在书院的日子都不知该怎么熬。


    可他刚嚎了一声,就被他爹一脚踹在屁股上,踢进车里:“去书院是念书,又不是去远游,带什么箱笼?!”


    而他哥不但不帮忙说话,还在一旁看热闹,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收了声。


    没想到这会儿倒是方便了不少,若是真把那几个箱笼带上,扛上山得去半条命。


    他都能想到,他哥袖手旁观,催着他扛着箱笼赶紧走的模样。


    恶人!


    栖霞书院的山门牌坊有三丈多高,通体金刚岩,柱上刻着名家大拿的诗文对联。


    前面的石阶两侧还立着一些矮石灯。


    “上至半山便是书院大门,一会儿我带你们兄弟二人先去斋舍,随后去熟悉一下书院各处。我同夫子说一声,下午再去听讲吧。”


    柳常安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轻声说道。


    薛虽然幼时也在此待过,但只是在开蒙的那处讲堂和校舍。


    蒙学堂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其余除祭祀、藏书等场所外,大部分都是经史、乐律等科的讲堂、生徒们的斋舍,以及大片的山湖园林。


    薛以前很少去到那些地方,更何况,薛宁州是初来乍到,全然不熟。


    于是他点点头。


    有半天不用听讲,何乐而不为?


    几人背着包袱过了山门,准备往山上去。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云霁兄!”


    山门附近地树林子边,一个身着衫的学子把正看着的一本书塞入怀中,手里挥着一把蒲扇,冲着几人跑来。


    薛循声往那里看去,这人身材修长,剑眉星目,一脸的正气。


    “云霁兄,听夫子说你今日回书院,我特地在这里等你,你身子可都好了?”


    那书生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边跑边对柳常安说道。


    柳常安似乎也很高兴,清冷的脸上泛出一丝欣喜,向着他远远伸出手:“既明兄,多谢挂怀,如今已经大好了。”


    这两人关系似乎不错。


    那人奔到柳常安面前,拉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发现似乎确实没事,认真道:“听夫子说,你失足从山崖滚落,伤了肺腑,之后走路可得仔细些。”


    说完他又看向柳常安身边的几人:“这几位……咦?……恩人!”


    他正准备寒暄,看见薛,愣了一瞬,突然面露喜色,冲着薛作揖:“没想到竟能在此处见到恩人!”


    薛刚才在他往这跑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有些面熟,这下仔细一看,又听他那一副认真庄重的语气,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李景川吗?!


    那日在盈月坊,灯火昏暗看得不甚清楚,只记得那双清澈的星眸和前世那根让人讨厌却又让人敬佩的铁杵一模一样。


    这下仔细一看,他虽比前世相识时年轻好几岁,五官要更温和一些,但模子还是一样。


    没了那一嘴的胡须,竟是个玉面书生。


    薛看着眼前这两个前世仇敌如此亲昵的模样,心中那股杂陈之味又涌了起来。


    柳常安前世在朝堂上屡屡算计李景川,没想到两人在书院时关系竟这么好。


    他有些尴尬地回了一礼:“景川兄,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巧遇。”


    李景川赶紧摆手:“不敢当!喊我景川,或表字既明便可。”


    薛也不客气,应下了。


    刚才还面露欣喜的柳常安见他俩竟认识,忍不住疑惑道:“你们二人之前见过?”


    他从未听说薛与书院中的谁还相熟,本以为入了书院,自己便是薛最熟悉的人,没想到他与既明竟也认识。


    “此事说来话长,你身子要紧,我们先回斋舍,路上我同你细说!”


    李景川接过柳常安的包袱,扶着他往山上走,边走边将那日的事和盘托出。


    虽有些受辱的羞窘,却极为坦荡。


    期间,他对薛的夸赞之辞如倒豆一般往外蹦,听得薛都快压不住翘起的嘴角了。


    “没想到恩人竟也来了书院!此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时不时回头,与走在身后得薛搭话。


    “别恩人恩人地叫了。不过举手之劳,喊我名或字皆可。”薛道。


    李景川高兴地回身对他作了一揖:“那我便喊你薛兄吧!”


    薛点头表示答应。


    李景川见他应下,十分高兴,又道:“薛兄几位初来乍到,书院占地极广,廊道众多,恐难以认路。安顿下来后,我带薛兄四处逛逛,熟悉书院建设!”


    薛是真没想到,李景川少年时竟是这一副开朗健谈的模样,说得难听些,还挺多管闲事。


    难怪前世他有那么多精力从一些鸡零狗碎的破事里整出那么多奏折。


    李景川见薛没拒绝,更加高兴,脚步不由得放慢,与薛齐平,问起他学业的事情来。


    而柳常安则自己一人走在前头,面上清冷,心中却翻覆。


    他听李景川说了,才知他竟与自己一样,都遭了骚扰,且被薛救下。


    若是自己,必然会对此事缄口不言,而既明却如此诚恳,令自己自愧不如。


    更重要的是......


    他花了许久的时间,才与薛相熟,偶尔能鼓起勇气与他说笑,甚至还因此沾沾自喜。


    可既明与薛不过第二次见面,便可如此谈笑自如,似乎这只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连带薛去熟悉书院这件事,既明也能随意宣之于口……


    他抿了抿唇,脚步快了几分,可没走几步,就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咳了起来。


    南星赶紧上前替他顺背。


    后面正要询问薛学业的李景川闻声,赶紧跑上前来扶住他:“怎么了?可是身子还未好透?”


    回应他的是一阵震天呛咳。


    薛皱眉,几步上前,问南星道:“都吃了这么久的药,不是说好得差不多了?”


    南星道:“是已经好多了,不过每日夜里还常会咳嗽。大夫说,到底伤了底子,得花不少时日仔细养着才有可能恢复如初。”


    李景川担忧道:“可就是那日失足摔伤肺腹才伤的底子?”


    南星犹豫:“这……在那之前,公子的身子就不大好了。”


    他想了想又说:“之前公子身上也有些伤,但寿宴那日回来,不知怎的,如死过一般,脸色煞白,也就是从那日起便咳嗽不断,想来是冻坏了。”


    柳常安还在咳,但赶紧握住他的手,让他别再多言。


    一旁的薛眉头紧锁,似乎想起了什么。


    蔫了很久的薛宁州嗅到了好戏的味道,突然振作起来。


    他看看柳常安,又看看薛,心里好奇得不行。


    之前他哥还一副与柳大少水火不容的样子,后来不知怎的,开始关心起人家,又是请人上马车,又是让人带路游书院。


    自家大哥怕是早忘了当时寿宴上自己踹出的那绝命一脚吧?


    他贼兮兮地跑到薛身边,小声道:“哥,你那一脚”


    第28章 找茬


    薛宁州话还没说完, 薛“唰”地一个眼刀就瞪了过来。


    刚冒头的胆量立刻就被砸得稀碎。


    薛宁州往旁边缩了缩身子,看着他哥满脸纠结,脸上怂, 但心中幸灾乐祸。


    柳常安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虚弱地说了一声:“无事, 走吧。”


    只是,他再不敢快步走,在南星和李景川的搀扶下慢慢走上百级长阶。


    薛在后头跟着, 面色有些难看。


    他这些日子与柳常安关系不错, 确实忘了寿宴当日自己就曾重创过这人,还以为他的伤病是柳家和那些贼匪造成的。


    真要算起来, 自己那脚让他受的伤,怕是比其他的加起来还严重。肺腑是肯定伤着了, 就是不知骨头如何。


    可即便记起来,也不能说感到歉疚。


    若让他再重来一次,那日他必然还是会这么做。


    若非恰逢寿宴,且手无刀刃, 刚死而复生的他怕是能当场把人碎尸万段。


    谁能想到这人与前世如此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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