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山风好大
    薛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怪异之感。


    前世在严夫子死后,他曾偷偷来吊唁过,在那时见过严夫人。


    丧夫之后,严夫人因为哀伤消瘦了许多。二人在言谈间,薛表达过对柳常安的谴责。


    可严夫人对此反应十分淡漠,似乎对罪魁祸首并没有多大的恨意。


    此前薛觉得,也许是严夫人伤心过度,对周遭都木然了,现在仔细想想,却觉得似乎有哪里说不通。


    大夫住得不远,在他还没想明白前就赶了过来,他只好先按下此事。


    诊治一番后,大夫摇头叹气,说虽没伤到筋骨,但病人身子虚弱,新伤叠旧伤,底子基本坏了个彻底,得静养一段时间,后续还得一直调理,才可能慢慢痊愈。


    众人心中焦急,但听闻没有性命之忧,又都放下心来。


    严启升让夫人照看柳常安,带着薛到了前堂,给他泡了一壶茶。


    “你这小霸王,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严启升笑着把盛了茶汤的青瓷盏放到薛面前说道。


    薛接过茶盏,吹了两口,一饮而尽:“瞧夫子这话说的,我可是经常做好事。”


    严启升见他如此豪饮,抖了抖嘴角,又给他斟上一盏:“就当是吧。你此次回京待多久?可否还要回边关?”


    薛摇摇头:“边关无事,暂时不回。家里想让我在京中多念些书。”


    严启升一听,给薛斟茶的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溅洒在桌上。


    他脸色微妙,笑了半晌不说话。


    彼时混世小霸王恶行累累,实在令人生惧。


    薛知道自己小时候招人嫌,没好意思再多话,看了看天色,抱拳道:“夫子,柳家如今于柳常安而言,已是龙潭虎穴,夫子万不能让他再回柳家。”


    严启升叹了口气,冲他点头说道:“刚听你说时,老夫本是将信将疑,可如今亲眼所见,老夫决计不会让他再回去了。待他伤好,老夫便让他搬到学斋中去,必不让柳家人伤到他。”


    薛放下心,又一口喝完盏中茶水,向严启升告辞。


    他乘着马车驶过长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滞涩。


    他想不明白,柳常安到底是造了大孽,还是积了大德,不仅让自己这个前世仇人为他操劳,如今还拖了严夫子下水。


    他捏了捏眉心。


    罢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多想也无益。


    如今这家伙已经离了前世沉陷的泥淖,不论是他自己,或是将军府、严夫子,应该都不会再重蹈前世覆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一来,他只要安心解决薛宁州十七岁蒙冤身死之事,以及在二十岁那年,避免他父亲战死沙场便可。


    而那之后,大衍应当也不会再度朝纲紊乱,佞臣当道,以至于日渐式微。


    这么想着,他撩开车帘,看着暮色渐渐染上长街两侧伫立的屋舍,往来归家的人们脸上笑意盈盈,一派祥和安定。


    回到家中,他心情好了不少,进了大门就准备直往自己院子里去。


    但过了照壁就看见自己母亲又在前堂坐着,手中还拿着一叠不知什么东西,面色郁郁地看着自己。


    ......完蛋!


    第17章 柳宅往事


    薛见他娘面色不善,赶紧垂首上前问安:“娘亲,您怎么在这儿坐着?”


    薛母没再如之前一般同他打趣,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今儿又去哪儿了?不是说要抄十页书吗?可抄完了?”


    薛出门前,硬是把一心想看热闹的薛宁州给按了下来,使唤他帮忙把娘亲要的那十页书给抄了,估摸着这时肯定已经抄完了,于是厚着脸皮回道:“抄得差不多了。”


    他娘睨了他一眼,带了些哀怨问道:“你都不在院中,如何抄得差不多了?”


    薛赶忙道:“我出门前抄的,我这就给您去拿!”说罢就要往松风苑去。


    薛母拦住他,拿出手中那一叠纸摆在他面前,问道:“可是这个?”


    薛接过那叠纸,翻看了一下。


    那上面写满了歪七扭八大小不一的墨字,论难看程度,与他的字相比不遑多让。


    可他哪能知道是不是呢,他自己也还没见着不是。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边的一个人影。薛宁州正鬼鬼祟祟探头往这里看,见他眼神扫了过去,又赶紧躲在了墙后。


    薛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薛母低垂眉目,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娘想着你抄书辛苦,特地煮了碗甜汤给你送去解乏,却看见宁州在你书房里替你抄书,而你倒好,整个不见了人影。”


    薛郁闷。


    薛宁州这个愣货!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干得顺,一到正事就不靠谱!就不能把书拿到他自己院里抄吗?!


    还没等他辩驳什么,薛母又苦口婆心地说道:“儿,娘亲也是为你好。边关苦寒,又处处危机,娘亲实在舍不得你一辈子都待在那种地方,每每想起就坐卧不安……”


    “若是你能回京入朝,有些学识傍身,总能好些,娘亲也不必日日担忧。而且,你才刚回京没多久,便开始成日不着家了,若是......”


    她没再说下去,但字字句句都透露出一种“你学坏了”的嗔怪,眼里还沁出了些泪。


    薛简直要呕血了。


    他可是在挣扎煎熬中做了个重要决定,干了件大事,不但可能挽救将军府于多年后的危难,还可能拯救朝纲免遭倾覆。


    可他不能直接照实说,毕竟有些理由他还说不通。若是同他娘说他重活了一回,他娘怕是要把他交给普济寺的僧人做法了。


    家中阿娘最大,见她掉泪,薛家男人虎躯都要抖三抖。


    薛在手忙脚乱中灵机一动,赶紧解释:“娘,我出门是有要事!您不是问我要不要回书院吗?我仔细想了一下,如今我自己念书也念不太明白,所以我专程去找了以前的夫子讨教。就是以前栖霞书院的严夫子,您还记得吗?”


    薛母听他这么说,擦了擦眼角硬挤出的泪花,问道:“当真?”


    “当然是真的,不信您可以差人去问,看看我是不是去了严夫子那儿!”薛赶紧保证。


    他的确是去了,也不怕查问。而且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他娘铁定不会再追问。


    果然,薛母这下破涕为笑,丢开手里那叠纸,上前拉住他问:“那可太好了!那他可有同意让你回书院?!”


    薛吱唔地回道:“这……他还没说同不同意呢,毕竟我这么多年未读书,怕有些跟不上……”


    “娘这就去请位夫子到家里来教你!”薛母高兴得抬手就要差人去寻。


    薛赶紧将她拦住:“不必不必!我明日再去请教夫子便是!他让我日后时时过去,查我功课!”


    这话至少有一半真,离开严宅时,严夫子确实让他日后时时去,不过主要是去探看柳常安。


    薛母自然是把这话全当了真,看着儿子的眼中满是疼惜和骄傲。她摸了摸薛的脸,眼中真沁出了些泪:“我们儿真是长大了,能干了,也懂事了。”


    她抖了抖嘴唇,没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男人们都听不得这些。


    于是她擦干泪,笑道:“娘去备些东西,你明日给夫子带去,可不能空手上门,失了礼数。”


    说罢,她便要往库房去。


    薛又将她拦了下来:“娘,不必麻烦,我知道夫子喜欢什么,已经备好了。您就放心吧!”


    薛母见他竟然做得如此周全,心下感慨。


    自己这个大儿子愈发可靠了。


    她又叮嘱了几句,便开心地回了后院。


    薛笑着看母亲走远后,立刻黑了脸,抓过那叠被丢在案上的纸,急忙去找薛宁州。


    薛宁州也没走远,在西侧游廊边满脸纠结地晃荡着。


    薛上前揪了他的领子就往松风苑拖。


    进了院子,他把薛宁州丢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你个愣货!你替我抄书在我书房抄做什么?在你自己院里抄不就不会被发现了吗?”


    薛宁州热闹没看着,被逼着抄书,如今还得被训,郁闷地腹诽:好意思说呢,怎么不说你不让我帮你抄就不会被发现了呢。


    不过他没胆子跟他哥直接杠,只小声地委屈道:“我也没想到娘亲会突然过来呀。”


    随后,他又小声问道:“哥,你真要去书院啊?”


    薛气得不行,拍了一下他脑袋:“都是你害的!现在不想去也得去了!”


    薛宁州没说话,但内心却有些幸灾乐祸。


    他哥干什么都无敌,就是念书不行,一到背书时就抓耳挠腮像只猴子,看着实在是好玩又解气。


    想到这,他差点控制不住嘴角的笑,赶紧转移话题问道:“诶,哥,柳家大少如何了?”


    说到这个,薛更气,睨了他一眼,嘲讽道:“你那个酒肉兄弟可真行,不知哪儿学来的下作手段,联合他娘构陷他兄弟。”


    他虽不知个中详略,但看当时情形,也能猜出必然是柳家二房指使那名下人胡乱构陷柳常安。


    于是他将在柳家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番。


    薛宁州听后无语,半晌才道:“我以前听柳二说柳大少腌,还以为是真的……”


    虽说是“酒肉兄弟”,那也算得上“兄弟”二字。他以前对柳二构陷柳大少的言语深信不疑,上次香囊一事,他也只当是柳二与恶兄之间无伤大雅的小龃龉。


    而今日一听,柳二分明是想让柳常安身败名裂,甚至置之于死地。


    在柳二孜孜不倦的造谣污蔑下,又有多少人和他一样,会因此在心里唾弃柳常安?


    这个问题,薛家两兄弟心中都有答案。


    高门大户间,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不足为奇,只是发生在身边,才让人真是感到人心凉薄。


    薛宁州浑身闪过一阵恶寒。


    柳二对亲兄长尚且如此,那在背地里对他们这种酒肉兄弟……


    他猛然想起寿宴那日,他哥劝诫他离柳二远些,这会儿越发觉得他哥慧眼如炬有先见之明,随即从石凳上蹿了起来,一掌拍在石桌上,气愤地道:“哥你说得没错,以后我再也不跟这小人来往了!”


    薛没说话,轻叹一口气,将他按回石凳上,抬眼看着银杏树随风摇曳的光秃枝桠。


    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有人天生就习惯长袖善舞,可有人一生也学不会和光同尘。


    将军府的人便是如此。


    于理,这不是坏事。但他前世过于泾渭分明,导致在朝堂中闭目塞听、孤身孑立,最终招致大祸。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