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疑信

3个月前 作者: 森林与白羊
    第401章疑信


    翌日清晨,节度使府的后院尚且安静无声。


    回廊两侧挂着的红绸还在晨风里飘拂,昨夜大婚之喜似乎让树梢上鸟儿也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不过此时,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脚步声自回廊直接来到正院之中,元福神色有些凝重,花白鬓角被汗水浸湿,两手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地直寻陆沉而来。


    行至门前三步,元福停住脚,顾不上平复喘息,深深躬身,抬高嗓门喊道:“楚王殿下!”


    院中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陆沉回应声:“元福?何事如此着急?”


    话音刚落,房门便自内打开,陆沉似乎早已起身。


    他身着一袭青色常服,发髻用一根木簪束着,衣带严整。


    他早已醒转起身,眉宇间没有半分新婚的慵懒,静静看向元福,等着他继续言明来意。


    元福见房门打开,低头急声禀报:“殿下,请恕罪!京都传回要紧消息,叛军又有异动!诸葛军师此刻已传令诸位大人齐聚议事堂,军师特命我来,请殿下速速前去定夺!”


    陆沉眉头微动,并未立即搭话,而是转回身看向屋内。


    正房屏风之后,萧婉儿已然也早已起身,身着一件淡青色襦裙,青丝挽成妇人髻。她从屏风后转出来,对着陆沉盈盈一礼。


    她方才隔着门板听得分明,心知此事定然要紧,容不得半分拖延。


    “王上自去,正事要紧。”


    萧婉儿抬起头,略带笑意。


    “叛军消息不可耽搁片刻,今日所需做的繁文缛节不必在意,妾自行安排便是,王上无须挂怀。”


    陆沉看着她,温婉从容一直都让他极为安心,便不再做停留,对着萧婉儿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门外的元福。


    “走吧。”


    ……


    节度使府议事堂内,当陆沉疾步踏入堂中之时,堂内十余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堂中诸位文官武将已然尽数到齐,原本今日应是轻松笑谈,但因叛军的消息,堂上皆是凝重肃然之色。


    因得了诸葛无名的消息,在场之人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则皆身着利落便服,并已吩咐下人打点好了行装,随时准备动身。


    见陆沉步履沉稳地走上台阶,立于上首案前,满堂重臣同时躬身行礼,齐声道:“拜见楚王殿下!贺楚王新婚之喜!”


    陆沉抬了抬手,虚扶一下:“诸位大人不必多礼,都坐吧,正事要紧。”


    他自己也在主位大椅上坐定,神色沉凝,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天下大势,瞬息万变。


    原本按照他们此前所想,今年各方势力在江州、通州连番受挫。


    安乐王李安偏居一隅,世家盟军内部离心,大凉叛军更是损兵折将、失了大将军孙禹,粮草辎重更是难以为继。


    常理之下,如今各方都该先招兵买马,休养生息,待来年掌控之地民心稳固,兵马粮草齐备再出兵攻伐才是。


    为何这京都的大凉叛军,偏偏从通州撤军不过一月有余,便再度挑起兵戈?


    莫非文祁当真疯了,要在与他江州决一生死?


    诸葛无名自左列首位站起身来,他自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面色凝重地走上前。


    “楚王殿下,这是今日才自京都传回的消息。”


    诸葛无名一边将信纸递了上去,一边继续言说:“京都城中,叛军大部兵马已开始调动集结。


    数日前,京都四门全部封禁,进出皆不可能,据信中所述,这支大军兵锋再次指向通州。”


    陆沉接过密信,并未立即打开一阅,而是疑惑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徐青青,只见徐青青眼睑微垂,神情沉静。


    他转而看向诸葛无名,开口问道:“此前红缨不是提及,京都城内一个叫西铁卫的严密掌控探查全城,戒备森严。


    当初我被刺杀便是孙禹与这西铁卫,红缨弟子也不敢在京都轻易行刺探之事。眼下既然全城封锁,这封密信又是何人送出城外的?”


    诸葛无名直起身,叹了一口气道:“殿下明察!城中红缨确实未能察觉内情,查出此消息并转交给红缨的,乃是两位殿下熟识之人。”


    “谁?”


    “昔日殿下从郑昀手中救出的柳燕姑娘,以及……裴家次子,裴礼。”


    诸葛无名话音刚落,角落里的徐青青也开口解释道:“柳燕杀了郑昀之后便入了红缨,她主动提出要去魏州。此前在魏州、燕州做下之事,便是她配合冯闰年行事,信得过。”


    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其余之人暗自想着,楚王殿下这局都布局到燕州了?一个女子配合一位谋士,还牵扯裴家儿子?


    陆沉点点头,这才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


    他脑海中则浮现出那个命运多舛的坚毅女子,还有那位被亲兄长所不容的谦逊公子裴礼。


    这两人,一个与文祁有杀害亲人之仇,一个与韩章亦有逼死父母之仇,如今潜入京都一想便知,他们皆是抱着逼死之心心走这一遭的。


    陆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盟军从通州退兵,多亏了他们引来燕州军在魏州掣肘。没想到刚从魏州虎穴里出来,二人一转头又一头扎进了京都这狼窝里。”


    他摇了摇头继续看信中内容,信上瞧不出是谁写的,但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将两手按在桌案上站起身。


    堂下诸将见他神色有变,心头皆有些担忧。


    诸葛无名苦笑一声,补充道:“殿下想必已经瞧见了,柳燕与裴礼言明此次统领大军再征通州的,是……叛军首恶大凉伪帝文祁,将0率十万兵马御驾亲征!”


    “文祁亲征?十万大军?!”


    坐在右侧首位的石大壮猛地站起身,眉头皱起。


    萧策、林武二人也经历过通州之战,脸上难掩惊愕之色,十万凉州兵,那将又是一场恶战。


    陆沉看完信,顺手递给侍立在旁的元福,示意他传给其他人。


    “十万精锐?”


    陆沉靠回椅背上,皱起眉甚是疑惑。


    “叛军自起事以来,凉州兵马自第一次攻通州、水淹汝州以及第二次攻通州折损已有十万之数了吧?


    他在京都还能调动的兵马也就十万,把全都押上,京都不要了?庆州、甚至凉州不要了?


    他文祁难道就不怕蜀关的大军,从背后直入腹地切断他的后路?”


    诸葛无名拱手接过话道:“这正是属下困惑之处,柳燕和裴礼并未在信中说明他们是如何探听到这等机密的,是真还是假?此为一疑。文祁本就是百战之将,向来用兵虽悍勇但也极为谨慎,他若当真要亲征通州,绝不会被才入京都的二人探查道,此为二疑。


    最后,就算消息为真,文祁亲征必然心里有把握,如今通州可有六万兵马,他哪来的信心能攻破通州?此为三疑。”


    石大壮看完信,霍然起身大声道:“殿下!不管是真是假,通州乃我六州之咽喉门户,绝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如今通州城内尚有神风军与白衣军六万兵马,城墙高固,粮草充足。


    他文祁就算真率十万兵马攻城,末将也有把握将他挡在城门外!末将请命,即刻启程赶回通州布防!”


    陆沉看着身材魁梧、满脸刚毅的石大壮,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他的请求。


    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文官列前、始终沉静不语的萧定远。


    “萧侯,你征战半生,对叛军应该会多些。依你看,文祁此举意欲何为?”


    萧定远缓缓站起身,立在堂中,如立柱一般沉稳不移。


    “殿下,石将军所言甚是,通州甚是重要,理应严阵以待。”


    萧老侯爷顿了顿,言辞一转道:“不过,京都兵马尚未真正出动。文祁此人,看似暴虐粗鄙,实则极善行险。


    当年他以数万兵马突袭长安,赌上性命一搏。今日他若要亲征通州,我反倒有些疑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应当有其他图谋,甚至是......蜀关!


    蜀关守将周元虽忠义,但其麾下府军却远不及凉州精锐,以前有神策军在其后,如今则不得不防!”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一面是通州前线十万精锐再度死战的担忧,一面是蜀地若失局势逆转的巨大隐患。


    陆沉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所有人见此皆肃然垂手而立,等待着楚王言语。


    “如今大战将至,一切从急。”


    陆沉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没有半分迟疑。


    “江南的李安虽损了兵马,但贼心不死!中原的裴潜虽退缩,但世家盘根错节,贪心亦在。若是文祁真的攻打通州,他们难保不会闻风而动。


    我原本想着,借着大婚之喜,留诸位在江州多盘桓些时日,好生歇息一番。眼下看来,恐怕得劳烦诸位了!”


    满堂文武齐刷刷抱拳躬身:“请楚王下令!”


    陆沉面色沉肃,目光直接落在了石大壮与周傀身上。


    “石大壮,周傀!”


    “在!”二人大步出列。


    “你们二人,今日便动身,快马加鞭赶回通州!传我令,通州进入守城准备!城外屯田大营的百姓、流民,无须再管秋收余粮,即刻尽数迁入通州内城!一应物资,尽量调拨运送!”


    “臣等领命!”石大壮与周傀重重抱拳,躬身退回。


    陆沉的视线转到了萧策与林武身上,二人心中早有决断,未等陆沉点名,便已齐齐跨步出列。


    “楚王殿下,我与林武愿随神风军精锐继续驻守通州,与石兵马使并肩御敌!”萧策声音高亢,眉宇间满是战意。


    陆沉点头:“好!萧将军、林将军,你二人也即刻前往通州,统帅神风军筹备迎战之事!”


    “末将得令!”萧策与林武齐声喝道。


    安排完通州,陆沉转头看向萧定远与唐风。


    “萧老侯爷,唐爷。”


    萧定远与唐风同时跨步而出。


    陆沉对着两人道:“如今,蜀州初定,右相余孽虽除,但人心未稳。庆州、京都与蜀地紧邻,不得不防!请二位速速返回蜀州,整肃关防,提防叛军偷袭蜀关!”


    萧定远与唐风对视一眼,老侯爷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蜀关绝不会落入贼手!”


    “我这就去蜀州,直接杀出蜀关断文祁后路!”唐风咧嘴笑了笑,也接话应下。


    大堂内,陆沉的目光落在了齐衡与韦禄身上。


    这两位昔日大虞朝廷的重臣,自打在洪州便互相看不顺眼。可此时此刻,二人脸上却并无较劲之意。


    韦禄瞥了身侧的齐衡一眼,率先跨步出列,拱手朗声道:“殿下!此前我暂领洪州节度使之职,实属权宜之计。如今我愿主动请调湖州!湖州城初破,百废待兴,微臣愿前往湖州抚民理政,整肃钱粮,与齐大人一南一北彻底钳制住江南!”


    他让出了洪州之权,又主动请缨担任湖州主官,尽显出他韦禄顾全大局。


    齐衡神色复杂地看了韦禄一眼,没有出言讥讽,亦是跨步出列,深深作揖。


    陆沉看着二人,松了口气,应道:“好!就依韦大人所请!齐大人,洪州还是由齐大人坐镇最为稳妥!沙首领、袁兵马使,齐霄,你们也随齐大人同归洪州!”


    “遵命!”齐衡、韦禄躬身领命,沙泽几人亦是抱拳称是。


    堂内军令已毕,众臣各自行色匆匆地转身退出大堂,赶回府邸、别院整顿行装、与家眷作别。


    宽敞的议事堂内,转眼间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除却诸葛无名、宋平生和角落里的徐青青外,堂中还站着两个人,唐小鱼与齐云。


    齐衡出府时带走了齐霄,却故意将齐云留在了原地。唐风回府时同样看都没看自家女儿一眼,自顾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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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小鱼见满堂的人都走了,唯独把自己晾在原地,神色焦躁急切。


    她几步窜到台阶下,瞪圆了眼睛看着陆沉:“楚王!陆沉!他们都走了,我去哪儿?你怎地让我上阵?!”


    陆沉瞧着她甚是棘手,这也是唐爷把难题留给了他。


    “小鱼儿,你自然是回长公主府,多陪陪凤姨啊。”陆沉尽量温声细语劝道。


    唐小鱼眼里的光彩消失了,耷拉下脑袋,委屈道:“怎么又是陪凤姨……就不能让我上阵杀敌么?我怕过谁?我老汉都打不过我!”


    陆沉失笑道:“阵前刀枪无眼,凤姨若是知晓我把你派上战场,定然会生气的,这事儿我可不敢应承,你老汉也不敢去提啊。”


    唐小鱼狠狠咬了咬牙,气呼呼地转过身去:“哼!求人不如求己!你们不带我,我自己想办法去!”


    说罢,她一跺脚,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大堂。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没太在意。


    随即,他将目光移向了一旁最后剩下的齐云。


    此前奇袭越州大营,齐云为了替陆沉挡箭,命悬一线,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


    眼下齐云虽已痊愈,陆沉却不忍他再随自己涉险,若是再受伤他也不知如何与齐大人交代。


    齐云显然看出了陆沉的顾虑,他上前一步,咧嘴笑道:“殿下不必为难,小弟已说过要追随你,我爹既然把我留下便也是让我自行决定,


    我虽不及铁牛和沙蛮儿,但殿下去哪儿,便带上小弟就是。鞍前马后,小弟绝无怨言!”


    陆沉看着他清澈真挚的目光,他也不再多劝,上前拍了拍齐云的肩膀。


    “好兄弟!你且先去城门送送齐大人!”


    “是!”齐云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快步而去。


    至此,堂内只剩下了江州之人了。


    诸葛无名走到陆沉身侧,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殿下下令如此果决,将诸位大人派出,殿下……可还是打算亲自出马?怕诸位大人们劝阻?”


    陆沉转过身,对上诸葛无名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咧嘴笑了起来。


    “还是军师懂我,不错,我准备亲自走一趟通州。”


    他走到挂着大舆图的木架前,看向舆图上“京都”与“通州”两个位置。


    “文祁若是不来倒也罢了,他若是当真亲征而来,本王若缩在江州,如何对得起通州牺牲将士?这位天下第一逆贼,我自当去当面会一会他。”


    诸葛无名神色肃穆,上前一步道:“既然殿下意决,那属下便随殿下一同北上通州!”


    宋平生也从后头凑了上来,拱手道:“殿下,我也去!”


    陆沉转过身,抬手制止了二人。


    “老宋,你哪儿也不能去。你得留在江州,与元福一起坐镇江州,钱粮调度、神器坊、印刷坊皆需抓紧。


    后方不稳,前方必败,江州乃是重中之重,必须由你守着,我才放心。”


    宋平生张了张嘴,最终叹息着垂下头:“老宋听少寨主的!”


    陆沉复又看向诸葛无名,神情格外郑重:“军师,你也别去通州了。”


    诸葛无名一怔:“殿下?”


    “你随唐爷与我岳丈大人一同入蜀,蜀州如今虽归附,但张怀经营多年,各地官府盘根错节。


    贺守成一人坐镇恭州已是勉力支撑,若是蜀关遇敌,后方蜀地一旦生变,我们便腹背受敌!


    有你在蜀州居中策应,调停降兵各方,其余兵马才能无后顾之忧!”


    诸葛无名凝视着陆沉,有些担忧,但自知陆沉劝说不住,只得应道:“殿下深谋远虑,属下遵命。通州凶险,万望殿下保重万金之躯!”


    ……


    晌午时分,江州城内各位大人宅院别院内皆是离别愁绪。


    原本云集于节度使府众人,不得不匆匆领命出城,各奔东西,镇守一方。


    城南,萧家别院的正堂内,萧定远父子、林武仅带上些许衣物,待回了蜀州、通州再换上甲胄。


    萧老夫人坐在堂中,看着即将离开的丈夫、儿子三人,眼眶微湿,忍不住叹息道:“这叛军当真是不得一日安宁,这才安生了几天啊,婉儿也还没归家省亲,你们便又要上阵厮杀了……老爷要回蜀州,策儿和林武又要去通州拼命,唉……”


    堂下,萧定远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有些无奈之色,不知该如何出言宽慰。


    最终还是萧定远迈上前,沉声道:“夫人莫要担忧,叛军已是穷途末路,此战必胜,天下也将大定归于安宁!往后这太平日子还长。”


    萧老夫人抹了抹眼角,不再多言。


    片刻之后,三人动身分别朝北门与西门而去。


    萧老夫人拉着一旁同样眼眶通红的萧灵儿,母女二人立在门外,目送着府门外的三骑离去。


    长公主府门前,同样是离别。


    贺守成与吴能已然翻身上马,整顿亲随。唐风双锤挂在马鞍两侧,正咧嘴笑着冲着门前的凤姨和唐小鱼挥手。


    “小凤!还有小鱼儿!老子这就回蜀州了,定把文祁给捶死!莫要太想我!”


    凤姨立在台阶上,神情平静的挥了挥衣袖。


    “走吧走吧,少在我面前废话,看到你就烦!”


    一旁的唐小鱼破天荒地没有嚷嚷着要跟着,她双手抱胸,安安静静地站在凤姨身后,斜着脸冷眼瞧着自己老汉,不爽他不帮自己。


    唐风装作没看见,径直翻身上马,与贺守成、吴能纵马往西门而去。


    唐小鱼则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转身跑回了后院。


    凤姨看着闺女的背影,侧过头对身旁桃子低声吩咐:“这丫头憋着坏呢,把她看住了!”


    “遵命!”桃子躬身抱拳。


    韦家别院之中,韦禄并无多少行李,父女二人孤苦伶仃在此,如今还要分别。


    韦大人立于马前,女儿韦筝满脸担忧。


    “爹,女儿随您一同去吧,你一人前去湖州,甚是孤单。”


    韦禄回过头,一脸感动,自己女儿总算是心疼自己爹一次了,但他却不愿女儿跟着自己奔波。


    “胡闹!你一个姑娘家,跟着去作甚?老老实实待在江州,平日多与楚王妃、长公主多走动走动!萧家老夫人那便也多去探望探望!


    萧策那浑小子这次去了通州,你们俩的亲事只能往后推一推了,等通州仗打完了,老夫亲自压着他把你娶了!”


    韦筝低下头,脸颊泛红,轻声道:“女儿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年半载的……爹路上小心。”


    韦禄心头一软,长叹一口气,转身登上了马车。


    同一时刻,在石大壮的府邸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石大壮准备好正欲出门,但却被阿月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嚎啕大哭着。


    “你又要走!我不许你走!”


    阿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整个人几乎挂在了石大壮的腿上。


    “你每次都说十天半个月就回,每次都去好几个月!我不许你去!要不然……要不然你就把我也带走吧!”


    石大壮身子僵在原地,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向来在战场上毫无惧色的汉子,此刻面对视如女儿的阿月有些手足无措。


    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厚重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擦去小姑娘脸上的泪水。


    “阿月乖,不哭了。”


    石大壮眼神无比真诚道:“这次……大胡子伯伯答应你,只要打完这一仗,把坏人都灭了,往后我去哪儿,都把你带在身边,好不好?”


    阿月抽泣着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得滚圆,吸了吸鼻子确认道:“真的?你……你不会又是骗我的吧?拉钩!”


    石大壮伸出小指,与那根稚嫩细小的小指头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阿月这才犹犹豫豫松开了手,站在台阶上,吸着鼻子看着他。


    立在门口的兰仁对着石大壮使了个眼色,石大壮站起身,不敢再多看阿月一眼,决然转过身,大步往府外走去。


    忽然,身后的传来了阿月大喊声。


    “我叫石阿月!”


    石大壮身子一顿,猛然回头,只见小丫头站在门槛上,用手抹着脸上眼泪,拼命地喊着:“我也要姓石!石头的石,石大壮的石!石阿月!你记住了没有?!”


    小姑娘攥紧了小拳头,眼神坚定,单薄的身影让人无比怜惜。


    石大壮两行泪水再也忍不住涌出了眼眶,他重重地点了下头,轻声道:“哎!石阿月!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石阿月!”


    言罢,他转身决然出府,两骑直奔北城门而去。


    ……


    喧嚣嘈杂的节度使府,终于重新归于平静。


    陆沉穿过前堂,一步步走回后院。后院的花园内,红绸在风中飘荡。


    当他踏入后院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萧婉儿并未待在房中,就静静地立在院中的一棵树下,歪着头,双手背在身后,发丝被微风轻轻撩起,


    她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就这般安静温柔地注视着他。


    陆沉只觉原本还甚是忧虑的心绪,在这一瞬间无声地消散了大半。


    他快走两步,来到萧婉儿身前,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伸出手,一把将她微凉的手掌攥进了自己温暖掌心里。


    萧婉儿微微想要抽出,白皙脸颊泛起两道红晕,轻嗔道:“下人们都瞧着呢,这大白天的,夫君你如此不合礼仪……”


    “瞧着便瞧着。”


    陆沉握得更紧了些,霸道地将她的手拉到身前,咧嘴一笑。


    “你如今是我名正言顺的楚王妃,我牵自己夫人的手,谁来了也挑不出理儿来。”


    萧婉儿见他这副无赖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有些僵硬的指尖慢慢放松下来,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般并肩牵着手,在铺满青石的小径上缓缓走着。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走了许久,绕过一处假山水榭,萧婉儿停下步子,侧过身看着陆沉侧脸。


    “通州……又要起战事了?”


    陆沉脚步停住,握着她的手微微一沉,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京都的叛军要打通州?”


    “嗯。”


    萧婉儿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眼眸之中映着陆沉担忧却又坚毅的面庞。


    “你要亲自去?”


    “……嗯。”


    陆沉心里有些愧疚,大婚不过一日,却又要毅然决然的选择去往危险之地,将婉儿一人孤零零地留在这深宅大院里。


    饶是他有万般无可奈何的理由,此刻面对婉儿也依然沉默无言。


    萧婉儿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问道:“何日启程?”


    陆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通州军情万急,最迟……后日我便出发。”


    萧婉儿亦没有劝说,而是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前迈了半步,伸出双手环住了陆沉腰间,将自己的面颊轻轻贴在了陆沉的胸膛上。


    隔着衣袍,她能清晰地听见那他的心跳声。


    “好。”


    萧婉儿埋在他怀里,温软的嗓音带着笃定。


    “妾身在江州等着夫君凯旋,万事皆需小心,亦要惦记着你如今已不是一人,切不可如以前那般孤身犯险。”


    陆沉长呼出一口气,双臂收拢,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在这片刻的宁静,彼此皆不愿打破,久久相拥,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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