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瓮城

3个月前 作者: 森林与白羊
    第130章瓮城


    往回走的路上,陆沉跟铁牛磨蹭在队伍最末尾。


    铁牛甲胄绷得紧,走两步就扯一下腰侧的铁片,像给熊穿了个肚兜。


    “哥,咱进了江州城,是不是就能吃上肉了?”


    陆沉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吃,进城恐怕没那么容易。”


    “啊?那要我们跟着做什么。”


    陆沉压低声音道:“这郑三震可不是什么好人,让咱们穿甲走在前头,总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


    “现在还不清楚,但太不同寻常了。”


    话还没说完,赵勇又从队伍侧面骑马游荡过来了,狠戾的目光扫视着这群“新兵”。


    陆沉赶紧低头,把头盔压了压,步子也跟着加快了半拍。


    赵勇目光扫过去,在铁牛身上停留了一息,这块头比自己的都壮,也不多想便驱马往前去了。


    陆沉松了口气。


    这郑三震让两千民夫换上甲胄走在最前面,到底图什么?


    这是要迷惑谁?


    想不通。


    他只知一件事,被裹挟进了这支队伍,不是什么好事。


    在赵勇反复催促下,队伍加速前行。


    北城门越来越近,城墙上的旗帜在暮色中猎猎翻动。


    城门外,一名守城将领率着几十号人已经列队等候。


    那将领三十出头,身形精瘦,他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弯腰冲马车方向低头致礼,身后几十名亲兵也齐刷刷低头。


    队伍中央的马车缓缓行至最前。


    “末将周仁,恭迎节度使大人凯旋!”


    周仁的声音洪亮,但陆沉站得远,看不太清。


    全场安静下来,马车里也没动静,郑三震并没有开口回应。


    冯闰年催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周仁:“怎么就你一个?李章平与康伯年呢?为何不亲自前来迎接节度使?”


    周仁抬起头:“冯军师,末将已派人通知了二位大人,但二位说忙于粮草筹措之事,实在无法抽身。”


    冯闰年冷哼了一声:“是来不了,还是不想来?”


    “这……末将确实就不知了。”


    马车里始终没有声音传出。


    冯闰年看了眼周仁身后护城河上高悬的吊桥,眉头一拧。


    “还不速速放下吊桥?节度使大人还要在城外等着不成?”


    “是是是!”周仁爬起来,转身冲城头挥手。


    吊桥的铁链哗啦啦响动,厚重的桥面缓缓落下,砸在护城河两侧的石墩上,扬起一片尘土。


    周仁回过身,目光在两千“甲兵”身上扫了一圈,问道:“冯军师,这些将士怎么还推着运粮车?”


    冯闰年厉声道:“你还问,江州仓无粮你不知?这些将士自然是入城运粮的,你有什么资格盘问?”


    周仁眼珠子转了转:“无不妥,是末将逾越了。这最近南边五县驻军粮草消耗巨大,末将也找了李大人多次要粮,一直得不到答复,确实难以为继啊。”


    陆沉在队伍最后听着这番对话,这做戏也不能真一些。


    你一个守北门的将领,怎么知晓粮草情况?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呢?是扰乱军心还是故意放出?


    这守将也有问题,郑三震不会真上当吧?


    冯闰年似乎也并未觉察不妥,也没接话茬,而是转身走至马车前。


    他拱手道:“大人,您先行一步入城,我与赵将军前往西郊大营安顿将士。”


    马车帘子依然没动。


    冯闰年却像听到了回应,点了点头,拨马离开。


    赵勇带着骑兵与大队步卒从队伍中分出,朝西面的官道行去,几万大军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只剩一队护卫留下拱卫马车,以及两千推着运粮车的民夫,跟在马车后面,缓缓过桥。


    陆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周仁目送几万大军开拔离开。


    他便率领士兵过桥,远远的走在他们后面,似乎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陆沉眉头皱起来。


    “铁牛,慢点走。”


    铁牛放慢脚步:“哥?”


    “那守将有问题,没跟我们进城。”


    铁牛不太明白:“那又怎样?”


    陆沉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过了吊桥,前面便是城门。走在门洞里看不清洞口外的情况。


    直到出了门洞,才看清外面是一块方形的空地,四面都是高墙,正前方还有一道内城门。


    瓮城。


    陆沉脚步顿住了。


    他抬头往上看,四面城墙顶上空无一人。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垛口,在头顶上像一排张开的嘴。


    马车已经驶入了瓮城正中。


    两千人推着运粮车鱼贯而入,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陆沉猛地抓住铁牛的胳膊。


    “停!”


    铁牛身躯一顿。


    “哥?”


    话音未落。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城门关了。


    那扇几千斤重的铁木大门轰然合拢,整个瓮城都跟着震了一下。前方的内城门也紧闭着,两千人被夹在了这个石头盒子里。


    陆沉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上。


    他往城墙顶上看去,此时密密麻麻的人头从垛口后面冒了出来,手里举着弓箭对准了众人。


    弓弦已经拉满。


    场内有人反应过来了。


    “怎……怎么回事?!”


    “城门怎么关了!”


    “上面有弓箭手!”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两千人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推着运粮车进退不得,头顶上百支箭矢对准了他们。


    陆沉瞬间想通了所有事。


    郑三震不在马车里,应该是刚才路上偷偷混入大军之中了。


    让民夫穿甲、推粮车走在前面、过桥进瓮城,这两千人,是用来替死的。


    冯闰年知道城里有埋伏。


    他让两千人穿上甲胄,看上去就是府兵,就是为了让城墙上的人以为郑三震的亲卫进来了。


    赵勇带大军绕走,是怕打草惊蛇。


    而这些弓箭手是......谁的人?


    他们竟然胆敢在城内杀郑三震。


    “铁牛!”陆沉吼了一声。


    声音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惨叫里。


    箭雨落下来了。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喊话。


    城头上的弓箭手齐齐松弦,箭矢像泼出去的水一样倾泻而下。


    甲胄在穿透声中发出脆响,但这些民夫穿的甲胄只是外衫,根本不合身,很多连系带都没扎紧,箭簇从缝隙里钻进去,血雾在暮色中绽开。


    “铁牛!把铁锅顶着!”


    陆沉冲铁牛嘶吼。


    铁牛反应极快,一把掀翻身旁运粮车上那口大铁锅,双手托住锅底,往头顶一举,将陆沉也罩了进去。两人背靠着墙角蹲下,缩成一团。


    箭矢打在铁锅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陆沉把整个身子都缩在铁牛身侧,铁牛把锅往下压了压,只留了一条缝。


    外面是地狱。


    两千个手无寸铁的民夫穿着不合身的铠甲,在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有人试图躲在运粮车下面,车板被箭矢射穿,鲜血从地上淌下。


    有人拍打着城门哭嚎,箭矢钉在他们背上。


    那辆马车更是弓箭主要目标,全车都被射成了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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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百支箭扎在车身上,车帘子被射碎了。


    哭喊声,惨叫声,撞击声。


    持续了不知多久。


    然后彻底安静了。


    陆沉从铁锅的缝隙里往外看,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还在抽搐,更多的已经不动了。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铁牛的手在抖。


    是攥铁锅抵挡弓箭的冲击,胳膊已经有些麻木了。


    陆沉按住他的肩膀,用口型说:别动。


    在一片死寂当中,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郑三震!你也有今天!”


    内城门缓缓打开。


    两个穿着锦色官服的人在一队士兵护卫下走了出来。


    前面那个满身肥油,笑得很是肆意;后面那个精瘦些,神情阴鸷,扫视着满地尸骸。


    他们径直走向那辆被射成筛子的马车。


    陆沉不认得这两人,也就能看出他们便是主谋之人。


    陆沉蹲在角落里,脑子飞速运转。


    外面护卫约莫二十余人,弓箭手在城墙上正收弓盯着下方,全场注意力全在马车上。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换上府军甲胄给的刀,又看了看铁牛。


    铁牛一手也攥着刀,一手提着大铁锅,瞪着牛眼看他。


    陆沉心想,他娘的,当初在南诏大营也遇到过这种局面。是梦娘挟持了沙泽才脱身的。


    这次换做了铁牛和一口铁锅,形势也更加的凶险。


    他低声问:“铁牛,怕不怕?”


    铁牛咧了咧嘴:“哥,我不怕。”


    陆沉点点头。


    “看见那两个穿锦服的了没有?”


    “看见了。”


    “等下我喊冲,你就冲过去。挟住那个胖的。我对付那个瘦的。”


    铁牛点头,手上一紧,把铁锅紧紧握住,右手攥刀准备着。


    “三......”


    陆沉刚数了一个数。


    铁牛暴起无声。


    两百多斤的汉子穿着绷紧的甲胄,提着一口大铁锅,从墙角杀了出去。


    陆沉嘴角一阵抽搐,我还没喊冲呢,你这憨子!


    但也来不及骂了,他提着短刀,弯腰跟在铁牛身后冲了出去。


    全场的注意力都在马车上。


    康伯年正命护卫掀开射碎的车帘,李章平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了——车里空的。


    “怎么回事?里面没......”


    话没说完。


    身后传来风声。


    铁牛用力一甩,手中的铁锅横着抡了出去。


    三名护卫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给扫飞出去,铁甲撞铁甲的声音震耳欲聋。


    其余护卫还没反应过来,铁牛已经冲到了李章平跟前,一只大手掐住了李章平的后颈,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陆沉紧随其后,从铁牛撞开的缺口里窜过去,拿刀架在了康伯年脖子上。


    “都别动!”


    陆沉的声音在瓮城里回荡。


    四面城头上的弓箭手齐刷刷转向这边,但都不敢轻举妄动,两位大人还在刀口底下。


    护卫们围了上来,二十余人把两人团团包住。


    康伯年被刀口贴着脖子,整个人僵住了。


    他侧着头,眼角余光看到陆沉满脸是灰,甲胄歪歪扭扭,看着就是个普通小兵。


    “你你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哪里被这样挟持过。


    “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陆沉的声音很平静。


    “我乃江州长史康伯年!这位是别驾李大人!你们两个小小兵卒,不知死活吗?!”


    陆沉嘿嘿笑了两声:“原来是康大人、李大人,失敬失敬。”


    “那你还不放手!”


    “大人,我就一条贱命,死了不值几个钱。”


    陆沉往前凑了凑,眼神尽量凶狠的看向康伯年。


    “但您二位千金之躯,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就不值当了。”


    铁牛在那边跟着应和:“对!不值当!”


    李章平倒比康伯年镇定些。


    他被铁牛掐着后颈,动弹不得,但声音还算平静些:“你们想怎样?”


    陆沉抬头扫了一圈城头的弓箭手,又看了看围拢的护卫,舔了舔嘴唇。


    “打开城门。给我们备两匹马,请二位大人送我们一程。”


    康伯年急了:“放了我跟李大人,我保你们平安出城,绝不食言!”


    陆沉大笑一声。


    “康大人,您刚才把两千人关在这里射成了马蜂窝,你当我们兄弟俩傻吗?”


    康伯年噎住了。


    “开门。”陆沉的刀口往前推了半寸。


    一道浅浅的红线从康伯年脖子上浮了出来。


    “好好好!”


    康伯年的声音都变了调,冲护卫吼道,“开门!快开门!放他们出城!”


    护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一个看了看李章平。


    李章平见二人拿住自己,不得不先答应他们。


    “照办。”


    八个护卫合力推开了那扇几千斤的铁木城门。


    当城门打开,一个声音却从门外传出,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恐怕今日,谁也走不出这城门。”


    陆沉脚步僵住了。


    城门外为首之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五十出头,身披玄色甲胄,面容冷峻。


    他身后的大旗上,绣着一个“郑”字。


    身旁站着冯闰年,正一脸笑意的看着城中,刚才出口之人应该就是他了。


    而另一侧,赵勇则提着一人的首级,应该就是刚才门外关门的守将周仁的。


    陆沉的心凉了半截。


    郑三震。


    这老东西,真他娘的不是人,拿运粮队的民夫不当人。


    从头到尾,两千人是饵,马车是饵,整个瓮城就是一个局中局。


    郑三震用两千民夫的命,试出了李章平和康伯年的反心。


    而他现在,带着真正的精锐,堵在了城门外。


    冯闰年骑马在郑三震身侧,正笑眯眯地看着城门里的动静。赵勇一手提着长枪一手提着首级,在一旁虎视眈眈。


    外面是郑三震,里面是李章平的护卫和弓箭手。


    陆沉和铁牛夹在中间,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郑……郑三震?!”康伯年的脸白了,腿肚子开始打颤,想起了吴家的惨状。


    李章平也一脸阴沉的看着郑三震:“这狗贼如何知晓我们的计划?!”


    郑三震骑在马上,目光越过陆沉和铁牛,看着被挟持的两人。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的东西,让陆沉后背的寒毛全竖了起来。


    铁牛凑过来,小声问:“哥……这咋办?”


    陆沉嘴角抽了抽。


    怎么办?


    他现在挟持着郑三震的叛徒,站在郑三震面前。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跟郑三震算是一伙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是郑三震的死对头黑县令陆沉。


    真是很离谱的关系。


    但他现在不能沉默,他得想办法活下去。


    “郑大人!”陆沉扯着嗓子喊。


    郑三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的帮您抓住了两个反贼!您看......能不能领赏?”


    铁牛在旁边目瞪口呆,少寨主是真的有胆量,跟我们最大的敌人领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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