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御题

3个月前 作者: 小母牛上网
    第245章御题


    殿试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一。


    礼部将日子定下之后,京城里所有新贡士的心便都跟着悬了起来。


    二月晦日,申时未过,礼部尚书便带着几名堂官入宫。


    随行的还有翰林院掌院学士、詹事府几名讲官,以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先前各自拟好的策问题目。


    殿试乃天子亲策,题目自然由皇帝最后裁定。


    可历来规矩,礼部与翰林院先拟数题,或问经义,或问吏治,或问钱粮,或问边防,再由内阁看过,封入题匣,呈御前备选。


    这一日,文华殿外侍立的内侍比往常更谨慎些。


    今科会试刚出了一个连中五元的会元,又偏偏是顾明渊之子。


    朝野目光都在盯着这场殿试,殿试策题稍有偏颇,外头便少不得生出许多议论。


    也正因如此,顾明渊今日并不在文华殿中。


    他早早便上了避嫌的折子:今科会元顾长安为臣子,殿试策题虽由陛下亲定,臣身在内阁,亦当暂避。


    皇帝看完之后,只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此时御案旁,几份拟题已经依次摆开。


    礼部拟的是“崇教化以正士风”。


    吏部拟的是“选贤任能以清吏治”。


    户部拟的是“节用裕民以足国用”。


    兵部拟的是“修边备以靖北鄙”。


    工部拟的是“治河漕以通转输”。


    刑部拟的是“明刑弼教以厚风俗”。


    每一道题都非常稳妥。


    若放在寻常年份,随便取出一道,都足以让今科贡士写出一篇四平八稳的殿试策来。


    李承熙一页一页看过去,脸上却始终没有多少表情。


    礼部尚书站在殿中,垂手不言。


    翰林院掌院学士也低着头。


    殿内只听得纸页翻动的轻响。


    许久之后,皇帝将最后一份拟题放下。


    “都太平了些。”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几人心里俱是一紧。


    礼部尚书连忙躬身道:“臣等愚钝,请陛下示下。”


    李承熙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内侍将一旁几份奏疏取来。


    最上面一份,是兵部刚呈上来的辽东塘报。


    北狄乌勒部近来虽未大举南犯,可小股骑兵扰边不断,辽东军今年请饷又比去年多了两成。


    第二份,是户部条陈。


    江南漕粮入京迟了半月,西北军屯欠收,沿海几处市舶税银却又比旧年多出不少。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可越是清楚,越让人看得出里面的拧巴。


    第三份,是都察院奏报。


    有御史弹劾东南几处沿海官员纵商通番,税银入库不明,又有人说此举不可一概禁绝,否则海商转入私港,朝廷反倒两头落空。


    最下面压着的,却是一封燕王奏疏,正是那封替郡主择亲的奏疏。


    李承熙看着那封奏疏,忽然笑了一声:“燕王倒是会出题。”


    殿中越发安静。


    这句话没人敢接。


    燕王镇守辽东多年,于国有功,也握兵极重。


    若只说他是藩屏,朝廷确实倚重。


    若只说他尾大不掉,又未免寒了边镇之心。


    如今燕王忽然请陛下为昭宁郡主择婿,明面上是家事,落在朝堂眼里,却又哪里只是一桩婚事。


    李承熙将几份奏疏并在一起,目光从“辽东”“海疆”“西北”“国用”几处字眼上慢慢扫过。


    他淡淡道:“边事,钱粮,海贸,宗藩,分开看,都是一桩事。合起来看,便是大周的事。”


    翰林院掌院学士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李承熙却没有再看他们拟好的题目,而是伸手取过朱笔,内侍连忙捧上新纸,李承熙却没有急着落笔。


    殿外暮色渐沉,文华殿内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香炉里的青烟细细升起,又在灯影里散开。


    礼部尚书、翰林学士、六部堂官全都屏息站着,谁也不敢催促。


    过了许久,皇帝终于落笔。


    等最后一笔落下,内侍上前吹干墨迹,又双手捧起,呈给礼部尚书和翰林院掌院学士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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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上写着:


    “问:国家设藩屏以卫边圉,委重臣以任疆事,所以备不虞而安黎庶也。然边任既久,则兵民财赋、商旅互市,渐有所系;骤夺其柄,则边防易摇,一任其便,则纪纲或弛。今北鄙未靖,海舶渐繁,西陲屯戍亦重,欲使边圉有备而国用不困,藩屏得任而纪纲不移,其道何先?”


    殿中几人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这道题太偏,也太险了。


    这题不提燕王,不提昭宁郡主,甚至连“辽东”二字都没有明写,可只要是站在朝堂上的人,便都看得出来,这道题绕不开燕王,也绕不开辽东。


    它偏在不只问边防,也不只问钱粮,而是将藩屏、国用、商贸、吏属全都拧到了一处;它险在答浅了只是空谈,答深了便要碰到朝中最敏感的地方。


    收权太急,是不知边防轻重;姑息太过,又是纵纪纲废弛。


    稍一不慎,文章便会失了分寸。


    礼部尚书迟疑片刻,终于躬身道:“陛下,此题……恐怕过于切近时政。”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殿试不问时政,问什么?”


    礼部尚书心中一凛,连忙低头。


    李承熙的语气仍旧平静:“朕要取的是进士,不是只会写太平文章的人。”


    这句话一出,众人再无人敢劝。


    翰林院掌院学士看着那道策题,心里却已经隐隐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今科会元那篇“国用与民力”,已经让皇帝起了兴趣。


    会试之中,有人敢谈钱粮流向,也敢谈缓急次序。


    可会试终究藏在卷子后面,文章锋芒再盛,也只是文章。


    到了殿试,天子要亲眼看看,这些贡士到底只是笔下胆大,还是胸中真有经世之才。


    尤其是顾长安。


    顾明渊之子,裴敬之门生,连中五元的今科会元。


    这样的名字,放在这样一道题前,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


    李承熙却像是没有看见殿中几人的神色,只将朱笔搁下:“就用此题吧。”


    礼部尚书与翰林院掌院学士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很快,殿中便重新忙碌起来。


    中书舍人奉命誊录御题,翰林官校字,礼部堂官复核格式。


    题纸誊好之后,由掌印内侍捧至御前,皇帝亲自看过,又命人加盖御宝。


    朱印落下时,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垂下了头。


    随后,题纸被装入黄绫封套,再置入漆匣之中。


    漆匣合上,两侧贴封,礼部尚书亲自签押,翰林院掌院学士也在封口处落名。


    最后由内侍捧至御案旁的小几上,待明日奉天殿开读。


    一切做完时,殿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礼部尚书等人退出文华殿,走到廊下时,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有些发凉。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明日这一题,只怕不好答。”


    翰林院掌院学士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文华殿,没有接话。


    何止不好答,这道题若答浅了,入不了皇帝的眼;答深了,又容易碰到朝中最敏感的地方。


    翰林院掌院学士心里掠过今科前列的几个名字。


    萧玉衡、楚云衡、解明章、崔珩……还有那个顾长安,顾明渊之子,裴敬之门生,连中五元的今科会元。


    这样的题,落到这样一群人面前,明日奉天殿里,怕是真要见出高低了。


    殿内,李承熙仍未歇下,那封燕王奏疏重新被放回案上。


    李承熙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身旁内侍:“顾明渊今日可还在值房?”


    内侍低声道:“回陛下,顾相今日以避嫌为由,并未入阁值房,只递了辽东几份票拟进来。”


    皇帝笑了笑:“他倒守规矩。”


    内侍不敢接话。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只封好的题匣上。


    明日三月初一,奉天殿策问。


    今科贡士要答的,不只是文章。


    而是皇帝亲手摆到他们面前的一道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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