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前路

3个月前 作者: 小母牛上网
    第147章前路


    京城。


    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皇城外的长街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顾府,吏部前来送文书的差役刚刚离去。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一封盖着官印的任命文书,此时正放在书案之上。


    顾明渊坐在书案之后,随手展开那份公文,目光平静地扫了一遍。


    良久,他将公文轻轻放回案上。


    片刻后,门外一名青年缓步走了进来。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袭青色常服,神情沉稳,与顾长安身上的少年意气截然不同。


    正是顾府长子,顾修远。


    他走到书案前,恭敬行礼。


    “父亲。”


    顾明渊微微颔首,将那份公文推了过去。


    “看过了吗?”


    “已经看过了。”


    顾修远轻轻点头。


    此次外放,他被授为河间府治下安平县知县,不日赴任。


    七品知县,对于寻常进士而言,这原本便是最常见的仕途起点。


    可顾修远不同。


    他的父亲,是当朝次辅,顾党门生遍布朝野。


    在许多人看来,以顾家的权势,哪怕不能一步登天,至少也该留在京中历练,又或者外放富庶之地,为日后升迁铺路。


    偏偏这一次,顾修远去的,却是河间府。


    那里谈不上贫瘠,却也绝不算什么好地方。


    顾明渊看了顾修远一眼,淡然道:“你可愿往?”


    顾修远却没有丝毫迟疑:“儿子愿往。”


    顾明渊望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河间靠近北地,近几年流民渐多,盗匪也比别处更多,地方不算太平。”


    顾修远认真听着,微微点头。


    顾明渊继续说道:“到了地方,多看看,多听听,少急着做事,一个县治不好,不是因为事情太多,而是因为急着把所有事情都做好。”


    顾修远若有所思,缓缓应道:“儿子记住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明渊没有再继续叮嘱。


    顾修远也没有继续询问。


    父子二人之间,本就没有太多寒暄。


    片刻之后,顾修远再次行礼。


    “若无其他吩咐,儿子便启程了。”


    顾明渊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


    顾修远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顾明渊才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


    他的目光停留在“河间府安平县知县”几个字上,沉默良久。


    随后,他朝门外淡淡说道:“来人。”


    老管家忠叔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


    “把河间府近三年的赋税、仓储、水利和诉讼卷宗,各誊录一份。”


    忠叔微微一愣,这些卷宗,可不是一两日能够整理完的。


    顾明渊却只是平静说道:“整理好就派人送去安平县。”


    “是。”


    忠叔躬身退下。


    顾明渊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起案上的公文,仿佛刚才离开的,并不是自己的儿子,而只是朝廷外放的一名普通官员。


    ……


    顾府门前,一辆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行李不多,不过几口木箱,几卷书册。


    顾修远走出府门,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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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悬的“顾府”匾额依旧静静挂在那里。


    他没有停留太久,转身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驶入京城长街。


    街道两旁,依旧人来人往。


    卖早点的摊贩刚刚支起炉灶,巡街的差役沿着长街缓缓而行,一切都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知道,这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着的是当朝次辅的长子。


    更没有人知道,一名年轻知县的人生,也正从这一刻开始。


    ……


    与此同时。


    辽东官道上,一支十余人的镖队正缓缓前行。


    秋风卷起黄沙,吹得镖旗猎猎作响。


    陆子野骑在马背上,已经没有了初离京城时的新鲜劲。


    这一路走来,他跟着徐牧学骑马,学辨路,学扎营,也学如何观察地势。


    可徐牧始终没有教他真正的刀法。


    陆子野问过几次,徐牧每次都只是笑笑。


    “时候未到。”


    这一天,镖队刚翻过一处山坡,走在最前面的徐牧忽然抬起右手。


    整个镖队立刻停了下来。


    陆子野也勒住缰绳,下意识望向前方。


    空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徐牧翻身下马,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又捻起一支折断的箭矢。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


    “都小心些。”


    镖队众人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陆子野握紧刀柄,跟着徐牧翻过山坡。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山坡另一侧,到处都是尸体。


    翻倒的马车,散落的货物,断裂的刀枪。


    地上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几匹受伤的驮马仍在低声哀鸣。


    一名年迈的老人抱着孩子,呆呆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陆子野喉咙微微发紧。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战后的景象。


    没有演武场上的喝彩,没有说书人口中的英雄。


    有的,只是死寂。


    徐牧走到一具尸体旁,低头看了片刻,缓缓说道:“不是寻常马贼,是乌勒骑兵。”


    陆子野一怔,下意识道:“他们不是在关外吗?”


    徐牧站起身,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岭,缓缓说道:“这里离边地已经不远了。”


    见陆子野没反应过来,徐牧淡然道:“这就是草原骑兵的特点,他们人数不多,来得快,走得也快,抢完便退,等官军赶到时,人早没影了。”


    陆子野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这样的事情……很多吗?”


    徐牧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上马,继续向前。


    走出十余丈之后,声音才随着风传了回来。


    “这一带,差不多三五天,就会有一次。”


    “好了,我们到前面的驿所,将这里的情况报上去吧。”


    陆子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坡,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自己一路上幻想过无数次的边关,与眼前看到的,竟没有半点相同。


    原来,所谓的从军,并不只是建功立业。


    更意味着,总有人要站在死人与活人之间。


    秋风吹过官道,镖队再次缓缓前行。


    而另一边,一艘顺流而下的客船,也正沿着赣江,朝着永宁县的方向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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