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秋汛

3个月前 作者: 小母牛上网
    第135章秋汛


    秋风渐起。


    连着数日的大雨之后,永宁县终于放了晴。


    可县城里的百姓,却并没有因此松上一口气。


    因为关于吉安府秋汛的消息,已经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


    几个客商甚至滞留在了永宁县城。


    据他们所说,上游好几条支流已经漫堤,船只都停了。


    陈绍安也带来消息,村里不少低洼田地都被淹了。


    要不是自己一家搬来县城了,估计今年也要为收成发愁了。


    茶楼、书铺、酒肆,到处都有人议论。


    县学自然也不例外,因为科举策论本就围绕时政。


    这日中午散学后,不少生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去。


    而是围在院子里议论纷纷。


    “听说吉水县那边不少农田都泡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叔父就在府城做生意,昨天刚送来的消息。”


    “若是再下几场雨,今年秋粮怕是悬了。”


    众人议论着,顾长安也停下脚步。


    他倒是有点担心起顾家村那边的情况了,也不知道受没受影响。


    正思索时,周崇礼和谢临渊走了过来。


    “长安。”


    顾长安转头笑道:“临渊、崇礼。”


    谢临渊点了点头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顾长安也没隐瞒,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周崇礼听到这话后,神色却比平时严肃不少。


    “不止是吉安,我昨日收到南昌府那边的书信。”


    “今年赣江水势,比往年高了不少,不少地方,都已经开始组织民夫巡堤了。”


    顾长安轻轻点头。


    这些天他也发现了,永宁县虽然离江不近,可雨却一直没停。


    现在不同后世,一旦决堤,那便是真正的人祸。


    ……


    最近这些时日,顾长安去裴府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了。


    倒不是老师催得紧,而是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距离真正的八股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老师那句“代圣人言”,越琢磨,越觉得其中意味深长。


    许多文章初看时觉得已经颇为妥当,可放上两三日,再翻出来重读,又总能发现不少刻意雕琢的痕迹。


    有时甚至不用裴敬之批改,他自己便会先划去大半。


    因此,每隔几日休沐,他都会将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文章、破题和疑惑整理成册,带到裴府,请老师逐一指点。


    这一日亦是如此。


    顾长安赶到裴府时,天色已经过午。


    进入书房,顾长安先是拱手行礼:“老师!”


    裴敬之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看文章,而是静静翻阅着一卷已经泛黄的图册。


    顾长安坐下之后,目光不经意落在书案上,发现那并非经书,而是一幅河道图。


    图纸边角已经磨损,纸色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甚至还贴着后来补上的纸条,显然已经被主人翻阅过无数次。


    顾长安不由有些意外。


    “老师也在关注此次秋汛?”


    裴敬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关注。”


    老人低头抚过那卷河图,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只是一直没有放下。”


    顾长安微微一怔,没有出声。


    他忽然看到河图的边角上写着:元和三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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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由一愣道:“老师,这是?”


    裴敬之沉默片刻后道:“这是老夫十六年前画的了。”


    说话间,老人缓缓将河图展开,修长的手指停留在一处河段。


    “这是赣江的一处分汊。”


    “二十年前,老夫便主张在此疏浚河道,分泄水势。当时预算、图纸,都已经做好,可朝廷最后还是没有准。”


    顾长安顺着老师所指的位置望去,只见旁边还留着几行极小的蝇头小楷,字迹虽然已经有些模糊,却依然能够辨认出来:河床淤积三尺,水势东偏,宜疏不宜堵。


    见顾长安注意到这里,裴敬之叹道:“次年秋汛,此处决口,淹没良田三万余亩。”


    裴敬之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仿佛说的只是书上的一段旧闻。


    老人没有停下,又将手指移向另一段河道。


    “这里,当年有人主张筑高堤坝,老夫却认为水势不可尽堵,应当疏堵并用。”


    “后来,还是修了高堤。”


    “第三年,再次决口。”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顾长安望着那张河图,忽然发现,上面许多地方都留下了朱笔圈点,有些批注甚至前后修改了数次,显然并非纸上谈兵,而是真正一步一步推演出来的结果。


    他忽然明白,老师为何始终保存着这卷河图。


    它记录的,不只是河道。


    更是一段始终没有放下的心结。


    沉默良久之后,顾长安才轻声问道:“老师,当年的河工案,就是因为这些?”


    裴敬之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河工从来都不只是修堤筑坝。”


    “修河需要银子,需要民夫,需要调粮,也需要地方官相互配合。任何一处出了问题,最后遭殃的,不是大河,而是河边的百姓。”


    说到这里,他缓缓合上河图,望向顾长安,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长安,你是不是觉得,学《春秋》、写八股,与这些毫无关系?”


    顾长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弟子不敢,但确实还未想到这其中的关联。”


    老人笑了笑:“那老夫问你,若让一个从未读过书的人来治河,他会如何?”


    顾长安想了想:“筑堤。”


    “若堤不够高呢?”


    “继续加高。”


    老人点点头道:“那若水势越来越大呢?”


    顾长安沉默了。


    裴敬之轻轻拍了拍那卷河图,笑道:“所以,他看到的只有河。”


    随后又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春秋》。


    “可读书人看到的,不只是河。”


    “修河要钱,钱从哪里来?”


    “修河要役,役如何征?”


    “修河要粮,粮如何调?”


    “地方官如何配合?百姓为何愿意服役?”


    老人看着顾长安,沉声道:“这些,河里没有答案,答案,都在书里。”


    顾长安面露思索,裴敬之继续道:“长安,你要记住,八股,是写给考官看的,《春秋》,是写给天下看的。”


    “若有一天,你做了官,希望你记住,真正需要你作答的,从来不是一张卷子。”


    裴敬之说完,将河图缓缓卷好,放回窗台一角。


    沉默片刻后,回过头来,伸手拿起顾长安带来的文章。


    “好了,河工是河工,功课是功课。”


    “把你这几日写的破题拿出来吧,让老夫看看,这几天究竟长进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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