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黑松领的齿轮
3个月前 作者: 豆浆配牛排
第125章黑松领的齿轮
灰雾里的空气冻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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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奇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将粗糙的麻布领口往上拉了拉。
他四十二岁,曾是内陆贵族工坊里的中层管事。
论锻造手艺,他打不出一把利剑,但能把工坊里几十个脾气暴躁丶常年拿着铁锤互砸的铁匠,安排得服服帖帖,按时出活。
就因为排班时没及时给某位管家少爷的私活让道,他被一脚踢进了瓦伦领主发配永夜长城的随行名单里。
从离开内陆的那天起,芬奇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看到头了。
万幸的是他没死在半路,幸运的活到了灰铁领,但又因为领主的突然死亡,跟着几百名铁辉领的工匠和文员,像一窝被打包的牲口一步步被赶向黑松领。
押送他们的骑士一言不发,只管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
此时队伍中央的压抑气氛已经到了临界点。
「我听前面运粮的辅兵说了————」走在芬奇身后的年轻铁匠学徒压低了声音。
「咱们那位瓦伦领主,是被黑松领那个狠人,硬生生用重剑砍成了十八段,连骨头渣子都拿去喂狗了!」
旁边一个捧着旧帐册的文员吓得一哆嗦,脚下踩进水坑,泥浆溅了半身。
他带着哭腔小声接话:「黑松领的领主根本就是个疯子!
把我们这么多工匠和文员全拉过来干什么?肯定是要赶在红月季前,把我们填到最前线的豁口去当肉盾!」
「对!把我们拴在城墙下面修拒马,拿我们的命去拖延魔物的速度,当食尸鬼的口粮————」
说着说着,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几个年轻的学徒甚至已经停下脚步,腿肚子发转,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驿道两边的荒野里瞟,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都给我闭嘴。」芬奇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压着嗓子低喝了一声。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常年管事气场,瞬间把周围几个学徒的慌乱撼了下去。
「这里是防区外线,现在跑进灰雾,活不过半个时辰就会被,魔物啃得只剩骨头。
人家费那么大劲把我们全须全尾地拉过来,不可能是为了带到城墙底下当烂肉的。」
就这样队伍里的骚动被他几句话硬生生摁了下去。
芬奇转过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不过他嘴上说得镇定,但心里同样是一片茫然和恐惧。
抬头看向驿道尽头,灰雾深处,黑松堡那巨大而冰冷的黑色轮廓已经若隐若现,仿佛正冷冷地等着吞噬他们这批新到的血肉。
随着逐渐靠近黑松领内堡,几百名从铁辉领押送来的工匠瑟缩在寒风里,本能地绷紧了后背。
他们低着头,等着落下的皮鞭与喝骂,或是套上脖子的锁链。
但沉重的包铁城门在一阵钝响中缓缓拉开,门后没有全副武装的监管。
反而空地上架着几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木柴烧得正旺,滚烫的肉骨麦汤正往外翻着浓烈的白汽。
荤腥的热气顺风灌过来,瞬间冲散了灰雾里的土腥味。
铁锅后方,一字排开十几张长木桌。
每张桌前都烧着火盆,桌上的着分类极其精准的铁牌:
——
【炉工】丶【锻工】丶【木工】丶【石工】丶【炼金师】丶【杂工与学徒】。
面无表情的书记官坐在桌后,手里捏着蘸满墨水的羽毛笔。
盘问的声音像刀子一样短促乾脆:「姓名?原属哪领?会什么手艺?手眼有没有残疾?以前在哪道工序上待得最久?」
桌旁披着罩袍的医官动作麻利,翻看工匠的手指和眼脸,快速查验冻伤与疫病。
答完话,查验过关的人,当场领走一块铁牌和一大碗热汤。
芬奇站在风口,双手捧着粗木碗,肉汤的滚烫隔着木头烙进掌心。
他看着那些细分到极致的铁牌,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肩膀,无声地塌下来半寸。
看来黑松领在筛选有用的人,非是让他们来当填线宝宝。
第一批工匠碗里的热汤还没喝尽,几名书记官已经捧着墨迹未乾的底册,大步走向城门内侧的巨大木制公示板。
名单后方,是一排排早已画好的严密网格,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书记官踩上木梯,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照单宣读起来:
——
「木工三组,跟后勤军需官走,即刻接手西侧城墙修补!」
「特殊类型匠人及炼金学徒,直入内堡地下工坊,由维克托大师接管!」
「你们这些人入统筹处工坊司报到!」
听到自己的去向,芬奇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混着麦粒的肉汤。
他低下头,死死捏紧了手里那块代表身份的铁牌。
黑松主堡的最高观测台上,希恩双手按着冰冷的围栏,俯瞰着下方城门后的空地。
几百名工匠喝完热汤,领着木牌,在军需官的引导下分流。
长长的队伍被精确地切成几截,分别涌入不同的营房和地下工坊。
在希恩眼里,这就是一张庞大而冷硬的工程图纸,正在被一个个零件填满丶咬合。
他微微垂下视线,恩义圣典的因果视界无声张开。
下方攒动的人群上方,成片的色彩交织浮现。
——
大片的灰白色占据了绝对的主导,那是长期被当成消耗品后,深深刻进骨子里的麻木丶戒备与疏离。
但在这些灰白之中,已经星星点点地晕染开大量的淡绿色。
一碗滚烫的肉骨麦汤,掐断了他们当肉盾炮灰的恐惧,催生出了一丝求生的信任。
而在队伍里,还有极少数几道剔透的翠绿色。
那是像芬奇这样,看透了黑松领这套严密秩序的价值,在长夜的绝境里提前看到了活路的人。
希恩的目光扫过那大片的灰白,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这是人之常情,而且他也不急,长夜里的忠诚是最廉价的东西,只要这些人按部就班地走进工坊,拿着工分换到第一顿足额的口粮。
黑松领这台绝对公平的制度机器,会在三天之内把这些灰白全部转化成代表归属的绿色。
而随着首批工匠的色彩转绿,恩义值的次级权限随之解锁。
三级以下的技能面板如流水般在希恩眼前刷过。
满屏的底层词缀密密麻麻地砸转出来:【lv1粗糙锻打】丶【lv1基础木工】丶【lv1
皮革缝合】————
绝大多数人的手艺都很平庸。
他们只是用来填进庞大工业流水线最底层的粗糙齿轮。
但对眼下的黑松领来说,正是这些海量的低微技能,足够强行垒起防线初期的拒马丶
战壕和重炮地基。
希恩的目光快速过滤着繁杂的数据。
人口基数一旦拉大,即便是旧贵族挑剩下的队伍里,也必然会筛出异数。
几道罕见的【lv3机械拼装】丶【lv3火油提纯】等高阶技能词条在人群中跳了出来。
希恩将这几个带着特长的名字和长相刻进脑子里。
底层齿轮负责撑起防线的骨架,而这些握着lv3手艺的人才,必须被单独抽出来,嵌进黑松军工体系最锋利的刀刃上。
确认人员全部分流归位,希恩收起视界,转身离开高台。
清晨的工棚里寒气透骨。
工匠们刚从冻硬的地铺上爬起来,门外的黑松近卫就开始了毫无规律的单点叫名。
被叫走的人,有的很快回来,有的直到正午也没见人影,像是再也回不来了。
「芬奇。」
近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听到名字的那一瞬,芬奇浑身猛地打了个寒战,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单衣。
他跟在近卫身后往前走,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过着自己曾经罪过的人。
每往前走一步,他都觉得脖子上的生铁铡刀更近了一寸。
木门被推开。
这是一间临时隔出来的小书房,木桌上凌乱地堆着几本摊开的底册,画满网格的羊皮纸,还压着几个粗糙的齿轮铁件。
希恩坐在桌后,抬头瞥了他一眼,让芬奇浑身的皮肉瞬间绷紧。
希恩却先出声了:「若给你三十个手艺高低不齐,脾气还不合的人,你打算怎么排?
「」
芬奇脑子里备好的一肚皮求饶话瞬间噎死,死寂了两息,他乾咽了一口唾沫。
常年在工坊里磨出来的职业本能越过了恐惧,让他脱口而出:「先分老手和学徒,火口边上不能全挤着老工匠,脾气冲容易炸炉————」
一提到工序,芬奇的声音不自觉地稳了下来。
「但最要紧的,是中间记数的人————前头锤子砸得再快,后头料接不上,立马就得堵死。」
他悚然发现,在希恩的引导下,自己竟然在毫无保留地往外倒压箱底的统筹手艺。
芬奇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彻底反应了过来。
对面的年轻领主根本不是在碰运气抓壮丁,而是有准备的。
对方不知用什么法子,早就把他的老底和本事看穿了。
希恩听完芬奇的回答,合上手边的登记册,提起炭炉上的纯银铜壶,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茶,顺着木桌面推到对面的空位前。
「坐吧芬奇,你并不是一个出色的工匠,但你懂得如何管理这些只会抢锤子的铁匠,或许你跟我很像。」
芬奇听到最后一句,连忙摇头,眼眶深处涌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硬生生压了下去。
打半辈子铁,所有人都只看重火口边上的手艺。
这是头一次有人夸奖认可他引以为豪的技能。
希恩没有留给他发愣的时间。
他直接从桌上抽出一张画满网格和箭头的羊皮纸,推到芬奇面前,敲在其中一个用墨水圈出来的节点上。
「从今天起,你坐这个位置,暂代二号装配线的管事。」
芬奇盯着纸上那些被切得细碎的网格,脑子里嗡嗡作响。
「装————装配线?」
在他四十多年的认知里,军械是一群学徒围着一个老师傅,从一块生铁一路敲到底打出来的。
把打铁拆成一条线,完全超出了旧工匠的常识。
看着芬奇发呆的模样,希恩眼角带起一点笑意:「不用现在全听懂,会有人带你先去学习的。」
芬奇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图纸,心里依然发虚。
他一个铁辉领来的外乡人,去管黑松领本地的老工匠,人家凭什么服他?
没等他把推辞的话憋出口,希恩像看透了他的顾虑,嘴角的笑意收敛:「怕本地的老工匠不服你?黑松的工坊不讲资历,只看本事和贡献。
如果有谁不服,让他们别来找我闹。之后,你拿你那条线上的成果,去堵他们的嘴。」
芬奇走出书房时,外头的冷风猛地灌进领口。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被汗水浸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死死攥在手里的那张羊皮纸,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芬奇退了出去,书房里归于沉寂,只有壁炉里的残柴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希恩靠进高背椅,伸手拿过桌上那张名单,在芬奇的名字上划了一道平直的黑线。
「伊凡。」希恩没有回头,「去叫下一个。」
「是。」伊凡转身推门而出。
————
一整个夜晚,木门被不断推开。
那些在城门外被希恩标记出三阶技能的人,接连不断地进这间屋子。
他们之中,有懂符文刻线的落魄学徒,有能凭回声听出高炉底座裂纹的瞎眼老匠,还有能从烂泥里分辨隐性矿脉走向的枯瘦老农。
在外界里,这些人因为脾气古怪,残疾或是不懂逢迎,被当成边角料随意丢到了永夜长城。
在希恩的眼里,这可全都是宝贝呀。
且在希恩的面前,他们甚至来不及搬出那些伪装,就被恩义圣典的提问剥得乾乾净净,是他们不知道的技能,希恩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希恩坐在主位上,如同一个冷酷而极其精准的工具机操作员。
他将这几十个有着极高单项手艺,却在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一颗接一颗地插入统筹处五司的核心卡槽里。
直到天际边缘渗出第一丝带着血色的暗光,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被黑色的墨汁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