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山中不知岁月，晷漏无声，转眼，世间又过百年。


    大夏西疆的狂悖武夫，中州腹地的偏执大儒，皆在盲叟那根冷硬的青竹杖下化作劫灰。


    「越界者，削籍」的天宪，彻底将这仙丶儒丶武三道并流的大世镇得稳如磐石。


    中州，青霄宗，雪霄峰顶。


    世人皆道，这位定鼎天下丶压服仙门的三道祖师，正于峰顶安享百亿苍生反哺的浩荡气运。


    却无人知晓，他已走到了修仙路上最凶险的关隘。


    渡劫极巅，距那万古无一的大乘期，仅剩半步之遥。


    大乘者，需结自身大道之果，一旦破境，便可受天地馈赠，超脱凡尘。


    然沈黎要结的，绝非寻常的剑道丶火道，而是一颗包罗万象丶旷古绝今的【太上红尘道果】。


    「自微末中觉醒，至今已历四世轮回。」


    「然则，这四世光阴，吾皆为人，皆为男儿身。所谓太上红尘，难道仅是人伦百态？」


    「地生蝼蚁，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哪一个不在红尘之中挣扎？」


    「若只识男儿人道，不知女子悲欢，不辨万物生灭，何以结出这包罗万象的大道之果？」


    欲承其重，必受其极。


    此时的他，肉身虽在紫竹轩内闭死关，但他灵台最深处的那一缕本源真灵。


    却早已主动剥离了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四道合一法力，决然投入了由《太上红尘录》演化而出的小千轮回界中。


    在那些浩如烟海丶毫无灵气的小世界里，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武祖。


    他忘却了沈黎之名，将真灵碎作千百份，投入那浩瀚的微尘世界，去历经畜生道丶草木道丶女娇娘丶贩夫卒！


    ……


    小千轮回界内，一瞬即是沧海桑田。


    【第七世：哑巴刽子手】


    大雪纷飞，菜市口。


    他是个天生口不能言的哑巴，子承父业，做了一辈子砍头的手艺人。


    他无妻无子，唯有一个十年前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养女，相依为命。


    那一日，监斩官抛下血红的令签。


    被押上刑场的死囚，正是他那因顶撞权贵而蒙冤入狱的养女。


    雪落得极大，养女穿着单薄的囚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冲他露出一个笑：


    「爹，下刀快些，丫头怕疼。」


    他握着那柄斩了三百多颗人头的鬼头大刀，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斩！」监斩官厉声暴喝。


    哑巴仰起头，看着那灰蒙蒙的苍天。


    他突然丢下了手中赖以为生的大刀，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将养女死死护在身下。


    他咽气时，口中的鲜血温热了养女冰冷的脸颊。


    至死，他未能说出一个字，却尝尽了这世间最彻骨的无力与悲凉。


    【第二十七世：算无遗策的巨贾】


    江南水乡，画舫连云。


    他白手起家，费尽半生心血，算计了无数商场宿敌，终于建立起富可敌国的庞大商号，只为给那个他年少时便倾慕的青楼花魁赎身，许她一世荣华。


    在他四十大寿的宴席上，那碗由发妻亲手端来的长寿面里，却下了见血封喉的牵机药。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门帘后，那个女人与自己最为倚重的义弟十指紧扣。


    「为什么？」他咽下一口翻涌的毒血。


    女人眼神躲闪，义弟却冷笑道：


    「大哥，你太精明了，算计了一辈子，只要你活着，我们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这万贯家财，还是弟弟替你守着吧。」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帐本，突然抚掌大笑，笑得眼角渗出殷红的血泪。


    「机关算尽太聪明……哈哈哈哈，好一个机关算尽！」


    「这满屋的黄金，原来买不来半两真心！」


    他在背叛中，咳尽了最后一口血，倒在满地金玉之中。


    【第七十三世：朝生暮死的蜉蝣】


    他化作了一只蛰伏于阴暗水底泥沼中的幼虫。


    三年幽暗，不见天日，唯有在腥臭的泥泞中蠕动丶吞食腐草，时刻躲避着游鱼的吞噬。


    直到那一个夏日清晨，他蜕去丑陋的躯壳，生出薄如蝉翼的羽翅，冲破水面，迎来了此生第一缕阳光。


    他于碧波之上翩跹起舞，迎着烈日，寻觅配偶，繁衍血脉。


    那是生命积蓄了三年后，最极致的绚烂与自由。


    然而，夕阳西下，秋风乍起。


    不过短短十二个时辰，他那刚生出的美丽双翅便变得残破丶僵硬。


    他耗尽了生机，自半空无力地坠入那片曾经孕育他的湖水中。


    朝闻道，夕死可矣。百年大乘与一日蜉蝣，于天道而言，同为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