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风雪归人

3个月前 作者: 鸡米花不加米
    沈黎将目光收回,落在石桌上洇开的酒渍上。


    「可惜了。」


    沈黎语气平淡,伸手在石桌上方轻轻一抹。


    原本渗入青石板的酒液,竟如时光倒流般倒卷而回,连在半空中重新融合。


    不过一息之间,一只完好无损的酒碗稳稳落在桌面上,碗中酒液微漾,连一丝热气都未曾散失。


    赵铁心见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如今也是化神初期的大能,自问对天地灵力的掌控已登堂入室。


    但沈黎这一手,没有丝毫法力波动,没有藉助任何阵法符籙,就像是天地法则本身在顺应他的意志。


    「你……你这……」赵铁心指着那碗酒,舌头有些打结。


    「雕虫小技罢了。」沈黎端起那碗酒,轻嗅了一下。


    「加了赤炎草和千年雪蛤?」


    崖边,慕容雪终于转过身来。


    她眼角的泪痕早已被寒气隐去,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你回来了。」她开口,声音依旧如碎玉般清脆,只是少了些许寒意。


    「嗯,回来了。」沈黎放下酒碗,看向她。


    「百年未见,师姐的剑意更纯粹了。」


    慕容雪走到石桌旁坐下,将雪魄剑横在膝上。


    「凡元界……」她似乎在斟酌措辞。


    「没有雪,那有什麽?」


    沈黎想了想,道:「有日出日落,有生老病死,有春种秋收。」


    他看着慕容雪,目光温润:「也有人,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活得更好,拼尽全力。」


    「听起来,与这修仙界也无甚不同。」


    赵铁心在一旁插嘴,他已经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大咧咧地在沈黎对面坐下。


    「都是为了争个长生,争个高低。」


    沈黎微微摇头:「不同,修仙界争的是天命,凡元界争的是人命。」


    他端起酒碗,浅啜一口。


    「他们没有灵根,没有功法,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仙人。」


    赵铁心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不依靠灵气?那他们怎麽修炼?怎麽变强?」


    沈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赵铁心腰间的长剑:


    「赵兄,你这柄剑,跟了你多久了?」


    「少说也有三四百年了吧。」


    赵铁心拍了拍剑柄,一脸自豪。


    「这可是我爹当年花了大价钱给我寻来的极品灵器,陪我斩过不少妖魔。」


    「若没有这柄剑,也没有一身化神期的法力,你还能斩妖除魔吗?」沈黎问。


    赵铁心一愣,随即挺起胸膛:


    「就算没有法力和宝剑,我赵铁心也绝不退缩!大不了一死,有什麽好怕的!」


    沈黎笑了:「这便是了,凡元界的人,便是凭着这股大不了一死的劲头在没有灵气的世界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没有提自己开创武道体系的事,那是凡元界众生自己的造化。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引路人。


    「听你这麽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赵铁心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若是有机会,真想去那个什麽凡元界看看,跟那些凭着一口气修炼的人比划比划。」


    「有机会的。」沈黎淡淡道,「只要你想去,随时都可以。」


    「真的?」赵铁心眼睛一亮,刚想细问,却被慕容雪打断了。


    「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她问。


    沈黎转过头,看着慕容雪。


    那张清丽脱俗的容颜,在漫天风雪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出尘。


    「也许很久。」沈黎轻声说,「也许,就不会再走了。」


    慕容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黎。


    良久,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上的雪魄剑上。


    「那就好。」她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崖道的拐角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木清提着一个食盒。


    「来了来了!实在抱歉,药谷那边出了点岔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抬起头,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坐在石凳上的沈黎,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沈黎?」木清的声音都在颤抖。


    沈黎微微一笑:「木兄,好久不见,你的药酒,我可是等了很久了。」


    木清呆立了半晌,忽然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沈黎。


    「你小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木清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还以为你死在那个什麽凡元界了呢!」


    赵铁心在一旁撇了撇嘴:


    「你这乌鸦嘴,怎麽说话呢?人家沈黎可是道子,哪那麽容易死。」


    木清也不理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沈黎,眼眶有些发红。


    沈黎任由他抱着,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好了好了,赶紧把你的药酒拿出来,我都快馋死了。」赵铁心催促道。


    木清这才松开沈黎,抹了抹眼角,笑着打开了食盒。


    「这可是我精心研制的,不仅味道醇厚,还能固本培元,对化神期修士大有裨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三个酒碗,依次倒满。


    酒液呈琥珀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和酒香。


    三人举起酒碗。


    慕容雪也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


    「敬百年重逢。」木清高声道。


    「敬兄弟。」赵铁心豪气干云。


    「敬……归来。」慕容雪轻声说道。


    沈黎端着酒碗,看着眼前这三个与他相伴百年的故友,微微一笑。


    「敬这漫漫长生路,有人相伴。」


    四只碗轻轻碰在一起。


    清脆的碰撞声,在听松崖上空回荡。


    崖外的风雪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喝完酒,木清迫不及待地问起沈黎在凡元界的经历。


    沈黎只是挑了些风土人情和趣事来说,对于自己开创武道丶突破无相境等之事,却是只字未提。


    他现在,只想安静地待在雪霄峰,陪陪父母,会会故友。


    至于那些风风雨雨,且由他去吧。


    「对了,你离开这九百年,苍州其实不太平。」赵铁心抹了把嘴,冷哼了一声。


    「当年天机阁被星无痕那一把火烧透了底,这些年算是没落了。」


    「各大宗门为了抢他们空出来的地盘,明争暗斗了许久。」


    木清点点头,神色凝重:「天机阁衰败是咎由自取,但各方势力忙着瓜分利益,反倒让些原本快死绝的东西又有了喘息之机。」


    沈黎端着酒碗:「圣宗馀孽?」


    「不错。」木清叹了口气。


    「当年圣宗总坛被七宗联军攻破,本就元气大伤。」


    「后来连他们那位玄湮道主和几位顶尖长老也莫名其妙陨落,群龙无首,本该彻底绝迹了。」


    听到这里,沈黎神色未变,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杯中酒。


    「他们又翻出什麽浪了?」沈黎语气平淡。


    「南疆那边前阵子传出风声,说有一处疑似上古遗迹现世。」赵铁心接话道。


    「圣宗那些像地沟老鼠一样的残党,疯了一样往那边扎,似乎在找什麽能『残魂复苏』的禁忌古法。」


    「连带着孤云阁的人,也鬼鬼祟祟地在里面搅和。」


    沈黎微微颔首。


    域外天魔与诸天乐园,才是悬在这方天地头顶真正的阴霾。


    至于圣宗,如今玄湮已死,剩下些残党妄图在仙庭遗迹里寻找复苏之法,不过是无根之木,垂死挣扎。


    「跳梁小丑,翻不起多大风浪。」


    沈黎将碗中残酒饮尽,动作不疾不徐。


    「此事宗主与诸位太上自有计较,我也会留心一二。」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赵铁心和木清对视一眼,却都觉得心头那块无形的石头落了地。


    风雪渐歇,夜幕降临。


    听松崖上,三人围坐在青石桌旁,把酒言欢,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慕容雪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上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地倾听。


    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沈黎身上。


    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听着他温和的语调。


    她忽然觉得,这漫长的百年等待,似乎都值得了。


    只要他还在,这雪霄峰的风雪,便不再寒冷。


    只要他还在,这漫漫长生路,便不再孤单。


    慕容雪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的微笑。


    掌心那片早已融化的雪花,似乎又重新凝结成冰,晶莹剔透,纯洁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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