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内寂然

3个月前 作者: 鸡米花不加米
    内寂然。


    陆吾跪坐于地,脊背仍直,却不再说话。


    沈黎那几句话,一字一字剐在他道心上。


    他张口欲辩,什麽也吐不出。


    习惯了。


    是了,他何尝不知?


    三百年求索不得,便认定此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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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万年,再未回头。


    他怕的不是死,是死前仍见不到那道门,是死后厚土峰倾颓,陆氏绝嗣。


    可他更怕的,是承认自己选了那条更容易的路。


    「陆吾。」


    玄真老者的声音,苍老如古钟馀韵。


    「沈峰主所问,你可有答?」


    陆吾垂首,枯槁白发遮了面目。


    良久。


    「……无答。」


    二字出口,仿佛抽尽了他三万载道途积攒的所有气力。


    脊背终于弯了下去。


    玄真老者阖目,长叹一声。


    那叹息里,无恨无怒,只有岁月沉淀后的疲惫与悲悯。


    他睁眼,望向殿中那道始终平静的月白身影。


    「沈峰主。」


    沈黎拱手:「玄真师伯。」


    玄真老者看着他,浑浊老眼中,似有某种深沉的情绪在缓缓流动。


    「陆吾所言,虽为己开脱,然有一句不假。」


    「他镇守厚土峰两万载,抵御外敌,扶持后进,活民无数,功德不虚。」


    「若依世俗功过相抵之论,此事该如何断?」


    沈黎抬眸,迎上那双阅尽万年兴衰的老眼。


    「师伯,功过相抵,是人间律法。」


    他声音平静。


    「天道无私,功自功,过自过。功者赏,过者罚,两不相掩。」


    「陆吾太上守土有功,宗门当酬。戕害生灵有罪,宗门当诛。」


    「酬者,厚土峰可立祠纪念,其嫡系血脉若清白无辜,可留峰中,其功绩载入宗史,后人凭吊。」


    「诛者……」


    「四十万条性命,虽非亲手所杀,皆因他而死。此罪,当以馀生为偿。」


    殿内落针可闻。


    玄真老者凝视他良久。


    「如何偿?」


    沈黎转向宗主洛天河,拱手:


    「弟子请宗主,将陆吾太上囚于地元窟底。」


    「窟中浊煞阴脉仍在,以其为牢,终身不得出。」


    「以自身道基,日夜净化煞气,直至煞气彻底消弭。」


    「那四十万冤魂,有未散之执念,亦可得其镇抚。」


    「何时煞气尽,何时冤魂安,方许其坐化归道。」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地元窟底,浊煞阴脉之源。


    那是陆吾造孽之地,亦是支撑他苟活万年的根基。


    让他以馀生净化煞气丶镇抚冤魂,既是惩罚,亦是赎罪。


    比杀了他,更诛心。


    也比杀了他,更慈悲。


    陆吾浑身剧颤。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沈黎,眼眶竟是通红。


    「你……你……」


    他声音嘶哑,几不成调。


    「老夫杀了区区四十万人,你让老夫去给他们守坟?」


    沈黎垂眸,看着他。


    「不是守坟。」他说。


    「是认罪。」


    「四十万人在你手下化为枯骨。你享用了他们的命,便该偿还。」


    「日日见那阴脉,夜夜听那呜咽。这便是你的道途,你的馀生。」


    「何时功德清光,真能照彻窟底,何时方能解脱。」


    陆吾张着嘴。


    玄真看了沈黎一眼。


    他转向洛天河:


    「宗主,老朽以为,沈峰主此议,可。」


    其馀太上长老相视片刻,陆续点头。


    无人再为陆吾求情。


    功德与罪孽,在他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便注定无法相抵。


    只是直到今日,才有人将这笔帐,算得清清楚楚。


    洛天河起身。


    「陆吾。」


    陆吾跪伏于地,白发覆面,肩背颤抖。


    洛天河看着他,这个曾与他祖父同辈丶镇守宗门两万载的老人。


    最终,只道:


    「念尔昔年功勋,免形神俱灭之刑。依沈峰主所议,囚于地元窟底,永世不得出。」


    「厚土峰一应涉案人等,依律另行追责。」


    「其嫡系血脉经查确与炼煞之事无涉者,可留峰中,由宗门另行安置。」


    令下如山。


    两名刑堂执事上前,将陆吾架起。


    他苍老的身躯如风中残烛,再无先前半分凌厉。


    行至殿门,他忽然回头。


    越过众人,越过满殿复杂目光,越过宗主与玄真。


    直直看向沈黎。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麽。


    最终,什麽也没有说。


    被架着,一步一步,消失在殿外天光中。


    此后万年,地元窟底浊煞阴脉之畔,将多一个佝偻的身影。


    他会在那里,日复一日,以他残存的法力,净化那些他曾亲手造就的怨煞。


    直到煞气尽,冤魂安。


    或直到他自己,化作那窟底又一副枯骨。


    殿门闭合。


    沉闷声响,如盖棺。


    大殿重归寂静。


    沈黎独立殿中,月白常服,不染纤尘。


    他垂眸,向宗主及诸位太上长老拱手:


    「告退。」


    转身。


    脚步顿住。


    不是有人唤他。


    是他袖中那枚祖鳞,忽然烫了一下。


    极轻,极短。


    他抬眼。


    殿内壁画之上,青霄开天图依旧悬了十万年。


    云雾翻涌,万剑朝宗。


    画中那持剑望天的青衣身影,与他对视过无数次。


    此刻,那画。


    依然只是画。


    然而沈黎的馀光里,壁画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三道枯瘦的影子。


    没有人看见他们是如何出现的。


    甚至没有人敢抬眼去看。


    洛天河仍保持着起身的姿态,僵在那里。


    玄真捻动念珠的手指,停在半空。


    满殿跪伏之人,脊背低伏,呼吸凝滞。


    他们在画里。


    不,不对。


    沈黎定神。


    他们不在画里。


    他们就在殿中,壁画之下。


    只是方才,无人看见。


    居中的老道,青灰道袍,发须皆白。


    他站在那里,如一棵枯立万年的老松,周身无半分法力波动。


    若非亲眼所见,神识扫过,只会以为那是一团稀薄的山雾。


    他身后左侧,立着一个托镜的老者。


    镜面灰蒙,映不出任何影像,也映不出持镜者自己的脸。


    他身后右侧,站着一个着月白僧衣的老者。


    光头无须,双手笼袖,眉宇间没有慈悲,只有一种懒洋洋的丶仿佛万事不挂心的倦怠。


    三祖。


    青霄宗真正的镇派底蕴。


    沈黎没有跪。


    他立在满殿跪伏之中,与那三双苍老的眸子,平静对视。


    道玄子看着他。


    空镜子看着他。


    空闻子也看着他,确切地说,是看着他袖口。


    那枚祖鳞此刻已敛尽所有光华,沉寂如寻常古物。


    但方才那一烫,仿佛还在。


    道玄子没有问你是何人。


    没有问此鳞何处得来。


    更没有问那鳞中封着什麽丶凌霄祖师当年为何将它沉入桃花源。


    他只是在沈黎袖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阖目。


    空镜子垂下眼帘。


    空闻子别过脸。


    三道身影,如出现时那般,无声淡去。


    没有留下任何言语。


    甚至没有留下他们来过的痕迹。


    只有壁画依旧,云雾依旧,那持剑望天的青衣身影,依旧望着十万年前的虚空。


    洛天河缓缓落座。


    他端起玉案上的茶,饮了一口。


    没有说话。


    玄真老者重新捻动念珠。


    其馀太上长老丶诸峰峰主,陆续直起身,面色如常。


    沈黎垂眸。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月白背影,没入万丈天光。


    云海翻涌,万峰静默。


    他独立于接天峰顶。


    袖中祖鳞,沉寂如初。


    他忽然想起那鳞中青衣女子消散前的眼神。


    炸天帮遗迹中那半堵残墙上,以剑刻就的四个字。


    「天亦有缺」。


    祖师堂深处。


    三道枯瘦的身影,围坐于一盏长明灯下。


    空闻子哼了一声。


    「那鳞……」


    他只吐出两个字,便住了口。


    空镜子低头看着自己掌中那面空镜。


    镜面灰蒙,依旧映不出任何影像。


    他看了很久。


    「她没撑到。」


    他说。


    道玄子阖目。


    灯焰跃动。


    他什麽也没说。


    只是将手中那枚捻了五万年的菩提子,轻轻放回袖中。


    长明灯下。


    三人对坐。


    无言。


    窗外,云海依旧,日升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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