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沈鹤亭的留言

3个月前 作者: 乡村全科观察员
    第六十三章沈鹤亭的留言


    石板合拢之后,我在广场上坐了很久。索菲亚抱着孩子回了营地,我一个人坐在那块刻着眼睛的石板旁边,摸着那些刻痕。光滑的,凉的,像玉石。那条缝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我知道它在下面,那只眼睛在下面,在呼吸,在等。


    那道疤在右手上已经不在了。从虎口到手腕,暗红色的疤痕组织消失了,刻字消失了,“死亡等死”四个字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光滑的,没有痕迹,好像那道疤从来没有长过。但那个位置还在痒。不是皮肉在痒,是骨头在痒,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痒。沈鹤亭把疤拿回去了,他把命也拿回去了。他下去,我上来。他在底下等,我在上面活。他等八百年,我活八百年?我活不了那么久。我只能活几十年,几十年后我死了,他还在底下等。等谁?等下一任守塔人。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没有月亮。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石板才没摔倒。石板还是凉的,手按在上面,能感觉到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震动,是心跳。很慢,很轻,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走回营地。索菲亚在棚子底下生了火,火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怀里的孩子。孩子醒着,眼睛睁得很大,黑黑的,亮亮的,在看火。火苗跳一下,他的眼睛眨一下。跳一下,眨一下。他不知道火是什么,但他不怕。


    “林深,你还好吗?”


    “还好。”


    “你的手给我看看。”


    我伸出右手。她握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着那道疤曾经存在的位置。看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她的手指是温的,我的皮肤是凉的。


    “真的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还痒吗?”


    “痒。但不是疤在痒。”


    “那是什么在痒?”


    “心里。”


    她松开我的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看火,火苗跳一下,他的眼睛眨一下。跳一下,眨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洞口。露水很重,洞口边缘的石头湿漉漉的,那些刻痕被露水填满了,像一条一条细细的河流。我蹲下来,看那行我自己刻的字——“2021年,林深,第八任守塔人,出塔。”出塔。我出来了。但沈鹤亭下去了,他出不来。他要在底下等,等下一任。下一任是谁?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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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往里看,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手电,没有木杖,什么都没有。那道疤不在了,它不会亮了。黑暗就是黑暗,纯粹的、彻底的、什么都照不进去的黑暗。我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洞壁上的碎石。凉的,粗糙的。没有风,没有呼吸声,没有铁链声。塔沉默了。沈鹤亭带着那七十二具尸体下去了,塔空了,眼睛闭上了。它在沉默,在等。等下一任守塔人来。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洞口。洞口的形状变了。之前是圆的,像一只眼睛。现在是椭圆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它在看我,用洞口看我。


    回到营地,索菲亚在收拾东西。她把帐篷拆了,睡袋卷了,防潮垫卷了,该带走的东西都装进了背包。


    “林深,该走了。”


    “去哪?”


    “回家。”


    “回哪个家?”


    “马瑙斯。”


    我看着那座塔的方向。它在树林后面,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沈鹤亭在里面,在塔底,在那只眼睛旁边。他在等我。


    “林深,走了。”


    我跟上她,往码头走。路走熟了,哪棵树根凸起来,哪块石头会绊脚,哪个弯要侧身才能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不是去塔里,是回家。回马瑙斯,回索菲亚的家,回孩子的家。他们在家等我。


    船开了。马达响了,船头切开河水。岸在后退,树在后退,塔在后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点,消失在绿色里。但它不会消失。它在那里,在雨林深处,在黑暗里,在沈鹤亭的手上。


    那道疤从我手上消失了,长到了沈鹤亭手上。他替我守塔,我替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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