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夫妻

3个月前 作者: 东有扶苏
    第三百章夫妻


    顾怀与陈婉并肩走在一条幽静的庄子小路上。


    一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宁静,只是享受着彼此走在身侧的那份陪伴。


    直到走过了一片已经收割完的田垄,看着那些只剩下干枯秸秆的土地。


    陈婉的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她转过头,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看向顾怀,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夫君可是...准备要伐蜀了?”


    听到这话,顾怀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那张隐隐透着一丝担忧的绝美容颜,并没有选择隐瞒。


    在陈婉面前,他向来是坦诚的。


    “是。”


    顾怀点了点头,“我确实想试着,能不能趁此机会,打下蜀地,彻底整合荆益。”


    陈婉沉默了下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片枯叶,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透她此刻的心绪。


    顾怀看着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不赞同自己在这个时候轻启战端。


    毕竟,荆襄才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乱,好不容易通过秋收缓过了一口气,百姓们终于能吃上一口饱饭了,这个时候再起刀兵,去攻打那个号称天险、易守难攻的蜀地,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太过急躁,甚至有些穷兵黩武的意味。


    “婉儿,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冒险。”


    顾怀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婉的柔荑,将她拉近了些,耐心地解释起来。


    “你熟读史书,当知身处这乱世之中,很多时候,人是身不由己的。”


    “尤其是我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坐镇襄阳,手握重兵,在外人看来我是风光无限的荆州牧,但实际上,我早已经没有了后退的选项。”


    顾怀沉声道:“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我终究是借着赤眉名义杀出的乱世,不去扩张,朝廷缓过劲来,或者是其他势力成了气候,就一定会来攻伐荆襄,偏安一隅,在这乱世里,最终只能是死路一条。”


    “而眼下,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天赐良机了。”


    “东南糜烂,朝廷的主力大军被拖住,根本腾不出手来管西南的事情,哪怕他们明知道我若是拿下蜀地,便有了可以动摇大乾国祚的根本,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可以说,只要我不主动去触碰中原和江南,接下来的西南战事,很大概率,就只会局限于荆襄和益州之间。”


    “蜀地封闭,承平日久,但也兵备废弛,若是错过这个朝廷无暇南顾的时期,等天下局势明朗,或者是朝廷平定了东南之乱,荆襄再想攻伐蜀地,面对的可能就是朝廷大军从汉中、中原和江南三路的夹击了。”


    顾怀条理清晰地将如今大势,剖析得明明白白。


    听着顾怀的这番话,陈婉依然沉默着。


    过了许久。


    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夫君说的这些,妾身其实都明白。”


    她抬起头,那双美眸中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心疼和一丝后怕。


    “妾身从小在祖父的书房里长大,这天下的堪舆图与史书,妾身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夫君所言的‘不进则退’,妾身又岂会不知?”


    “只是之前得知夫君亲自挂帅,北上迎战南阳联军的时候...”


    她反握住顾怀的手,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哪怕顾怀如今就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但在提起那场战事传到江陵时的心绪,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了几分。


    “...虽然后来夫君得胜,荆襄大势鼎定,但妾身在江陵,虽然面上还得强撑着处理政务,安抚庄户,但每日夜里,妾身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做噩梦。”


    “梦见汉水被血染红了,梦见夫君被千军万马围困,梦见那些加身夫君的刀枪...妾身常常是在半夜里惊醒,然后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坐便是一整宿。”


    听着陈婉这番少有的忧伤话语,顾怀的心彷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般。


    他一直觉得陈婉很懂事,很乖巧,很善解人意,但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端庄冷静、彷佛一直清醒理智的女子,在无数个深夜里,竟是承受着这般担忧与恐惧。


    “婉儿...”顾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想要说点什么。


    陈婉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流泪,只是继续说道:


    “只是...婉儿也知道,夫君如今早已不仅仅只是婉儿的夫君了。”


    “你更是这荆襄之主,你的麾下,不知有多少将领官吏仰望着你,你的身后,更有无数百姓依庇于你。”


    “妾身知道,夫君做这一切,日日夜夜殚精竭虑,甚至不惜亲自犯险,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那点虚妄的野心。”


    “你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有条活路,为了让这乱世,早日终结。”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顾怀的下颌线,“作为夫君的妻子,妾身理当支持夫君的所有决定,更不能用儿女情长来拖夫君的后腿。”


    “只是...”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只是作为一个寻常的妻子,一听到荆益战事将起,一想到夫君又要去面对那些刀光剑影,这心里,终究还是难免会感到害怕和担忧。”


    “请夫君见谅婉儿的这份自私。”


    听着这番深明大义却又情真意切的话,顾怀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乖。”


    顾怀的下巴抵在她的发丝上,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轻声承诺道:


    “我答应你,这一次伐蜀,除非万不得已,我绝不轻易亲临一线,甚至于,很有可能我都不会亲自带兵。”


    “如今的荆襄八郡之地,已经有足够的人才了,这军官学院便是最好的证明,他们终究会独当一面,不需要我事事亲力亲为,我只需要在后方,运筹帷幄就好。”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去涉险,这条命,我还要留着陪你白头偕老呢,绝不会轻易折在战场上的。”


    陈婉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怀抱的温暖与安全感。


    两人就这样在这落叶纷飞的小径上相拥了许久。


    良久,情绪渐渐平复。


    他们松开了彼此,相视一笑,便牵着手继续顺着小径,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绕过了一片小树林,来到了一处凉亭里,亭外随着天气渐寒,锦鲤不再乞食,荷莲也近枯败,倒是莫名出来些萧瑟之感。


    不同的风景,自然也引出了新的思绪。


    两人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陈婉理了理裙摆,顾怀则望着远处的风景,突然道:


    “其实,虽然摆在荆襄面前的,似乎只有伐蜀这一个战略选项。”


    “但细细算来,目前这天下的局势,还不够火候。”


    “赤眉和黄巾的余孽虽然祸乱了江南,将大乾的漕运几乎拦腰折断,但朝廷的底蕴终究庞大,东南兵力更是没有折损殆尽,大乾还没到真正穷途末路的时候。”


    “而蜀地那边,风声也还未起,人心不乱,也不好露出破绽。”


    顾怀转过头,看向陈婉。


    “打仗,打的其实是时机和后勤。”


    “所以,虽然我目前已经起了心思,但还是得等一段时日,也正好在这段时间里,把荆襄内部那些早该准备、却一直耽搁的事情,好好查漏补缺一番。”


    他轻声道:“就比如...教化这件事。”


    陈婉歪了歪头,问道:“教化?”


    顾怀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我去了趟襄阳的格物院,发了一通脾气,因为我的本意是想让组织起一批人,学习那些探索天地万物之理的学问,以此来培养出一批真正开拓时代的人才,打破四书五经的窠臼,去真正研究那些能改变这个世界、能让百姓过得更好的东西。”


    “可是,我随即便发现,他们仍将那些圣人经典视为圭臬,对任何超乎常理的新奇学问,本能地排斥和敌视,想要强行扭转他们的观念,实在太难。”


    “而且啊...读书识字,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实在太过艰难,知识太过昂贵,而没有更多的人参与进那些对世间万物本质的研究,这件事情要么会被如今的正统治学所淹没,要么就是进展太慢,慢到需要以百年计--可我等不了那么久。”


    听到这里,陈婉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黯然。


    作为陈家嫡女,她从小享受着最顶级的教育资源,但她也曾在随父亲出任地方的途中,听到、看到过那些为了在私塾窗外偷听几句圣人言,而在大雪天里冻得瑟瑟发抖的贫寒孩童的事。


    “那夫君打算怎么做?”陈婉问道。


    顾怀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他自信道:“所以,我才决定先找到问题的根本,也就是解决书籍昂贵的方法。”


    “现在襄阳那边已经改进了造纸法,用水力捣浆和加入火碱的方式,将造纸的时间从半年缩短到了半个月,并且产量翻了无数倍。”


    “同时,也改进了印刷术,不再用整块雕版,而是用烧制的胶泥或者铅块,做成一个个可以随时拼凑、反复使用的活字。”


    他笑道:“如今在襄阳的工业区,新的印刷厂和造纸厂已经开始大规模建厂,很快就能大批量投产了。”


    “只要产量一上来,以往一贯钱一本的书,我能让它卖到五文钱、十文钱!”


    “我要让这天下每一个想认字的孩童,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书!让知识对于他们来说不再那么遥不可及,让每一个想要学习的人,都能有一条路可走!”


    陈婉怔怔地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夫君...”她终于问道,“从江陵工坊,到襄阳工业区,你那么多深奥的学问...”


    “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顾怀愣了一下。


    看着陈婉那充满好奇的澄澈眼眸,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穿越这种事情,太过惊世骇俗,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他也无法开口。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挠了挠眉心,干咳了一声:“咳...那个,其实吧。”


    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有一年冬天,老家那边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夜里,我听到门外有动静,打开门一看,发现一个白须白发的老道士,冻僵在了门前,我一时心善,便让人将他抬了进来,喂了些热姜汤...”


    陈婉看着他,幽幽接口:“然后,那老道士醒来,是不是为了报恩,便在临终前,将一本古籍塞给了夫君?后来那本书还一不小心,落进火盆里烧没了?”


    顾怀一愣:“你怎么知道?”


    陈婉叹了口气,轻声道:“夫君,当初红煞一战,爹爹问起制胜之法,你便是用这借口糊弄过爹爹的...”


    顾怀这下是真有些尴尬了,编瞎话被抓个现行...他试探道:“啊,可能是我记错了,你等我想一想,我再编一个...不对我再回忆一下。”


    陈婉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抹羞恼的红晕。


    “夫君!”


    她哪里听不出顾怀是在满嘴跑舌头糊弄她,没好气地瞪了顾怀一眼,举起粉拳,嗔怪地在顾怀的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那力道,轻飘飘的,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在撒娇。


    “夫君若是觉得婉儿不配知晓,或是事关重大不能说,那婉儿不问便是了。”


    陈婉收回手,故意板起脸,语气幽幽地说道:“何必还要编故事来消遣妾身?莫不是把婉儿当成了那种目不识丁的无知村妇了?”


    顾怀一把抓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进怀里,苦笑着告饶:


    “好婉儿,是我错了。”


    “这其中的渊源,确实有些曲折离奇,也太过匪夷所思,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有些事情,连我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


    “等以后天下太平了,时机成熟了,我一定原原本本地,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好不好?”


    陈婉本就没有真的生气。


    她从来都是个极有分寸的聪明女子,也知道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且她一直都信任顾怀,所以此刻更多是恼他像哄孩子一般编故事哄自己罢了。


    既然他现在不想说,那必然有他不说的理由。


    “好啦,妾身不过是随口一问。”


    陈婉轻轻挣脱了顾怀的怀抱,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


    “夫君既然已经解决了书籍的问题,那接下来,打算如何将那些...探索天地万物之理的学问,润物细无声地推行开去呢?”


    顾怀的神色也恢复了严肃。


    “我原本的打算是,在将书籍成本彻底打下来后,亲自编写一批启蒙读物。”


    “在保留启蒙认字、播种道德观念功能的同时,把一些最基础、最简单的算学,以及天地万物的常识,揉碎了写进去,然后利用印书厂,大批量刊印。”


    “同时,颁布政令,在荆襄各郡县,大量建设‘蒙学’,也可以叫小学,通过免除部分赋税,或者提供免费的晌午一餐,来吸引平民百姓把适龄的孩童送进学堂。”


    顾怀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只要整体的荆襄新一代孩童识字率拉上去了,基数变大了,我便能从这茫茫人海中,筛选出那些真正对格物之理有天赋、有兴趣的人才。”


    “然后,再通过一套有别于科举的选拔体系,来建立起‘这种学问也是能出人头地,建功立业’的百姓共识,以此来彻底改变如今读书人只读圣贤书的现状。”


    说到这里,他收回手,叹了口气。


    “只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样从孩童抓起的法子,虽然最是稳妥扎实,但时间,实在太久了。”


    “就算现在开始印书、办学,等第一批蒙童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才,至少也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时间。”


    “我等不起,这乱世也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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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婉听懂了顾怀的焦虑。


    的确,乱世变化太快,长远的计划必须得做,这是为了荆襄的未来做打算,但也不能全然依靠将来,毕竟在乱世里拥有能够即时起效的作用,更为重要。


    陈婉微微低头,脑海中快速地闪过大乾的官场规制和士林风气。


    片刻后。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向顾怀:“妾身倒觉得,夫君忘了一件事情。”


    顾怀看她这模样,知她有了主意,当下也不由虚心请教起来:“哦?是什么?”


    陈婉柔声建言道:“夫君,既然从头培养太慢,我们为何不能借力打力呢?”


    “夫君可曾想过,为何士子治学,仍尚圣人经典,会排斥夫君所传新学么?”


    顾怀眉头微皱,答道:“这一点...之前我便与玄松子讨论过,根本原因是,对于士子而言,读书是为了通过科举做官,而科举只考圣人经典,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既然如此,为何夫君不在这方面试一试呢?”陈婉微笑道,“这天下,最多的终究还是那些读不起书、考不上功名的寒门士子,他们十年寒窗,所求的不过是功名利禄,光宗耀祖,既然他们所求如此,夫君为何不以此来做鱼饵,来让他们沉心新学?”


    顾怀先是眉头一挑,然后便苦笑道:“这事...我也想过,但目前来看,难度也不比从头培养一批读书人容易多少,首先,因为荆南恤民令的事情,我现在在士林中风评可谓极差...婉儿你知道么,前些时日我甚至收到过长安来的信件,劈头盖脸便是一番指责,说我在荆南做的事情,是在颠覆圣人之治。”


    “由此窥一斑而知全豹,我在长安那边,名声不知被妖魔到什么程度,就算是荆襄的读书人,也多半对我有些非议...当然,那件事我做得并不后悔,只是士林名声一毁,再以新学作为选拔标准,另开一门科举,怕是就要被天下文人抵制了,到时不知又要闹到多难看。”


    “毕竟,他们是学圣人经典的,当看见一条新路,而他们走不上去,自然是要群起而攻之,反响怕是比恤民令还不止激烈多少倍,而且就此选拔出的士子,也都是冲着做官来的,落不到几分真心在新学上。”


    陈婉却仍笑意盈盈,建议道:“既然夫君知道是因为士林名声,天下文人不便趋之若鹜,那为何夫君不从这一点着手?既然襄阳的书籍已经可以做到价格低廉,那夫君为何不索性利用这份天下文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顾怀的眼睛微微一亮:“婉儿的意思是?”


    陈婉条理清晰地说道:“襄阳的印书厂,不仅要印夫君刚才所说蒙学读物,更要大量刊印那些昂贵的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以极低的价格,彻底冲垮世家对经典的垄断,让那些寒门士子也能买得起书,读得起书。”


    “如此一来,夫君在寒门士林中的名望,必然彻底翻转,如日中天!”


    “而在此之上...”


    陈婉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夫君有两个选择,一是推出一批人,最好是名声在外的大儒,让他们为新学站台,不要将新学与圣人经典区分开,而是想办法混为一谈!只要彻底扭转天下文人对新学的印象,如此一来,或许只需一年半载,便能让新学在士林的名声彻底改观!”


    顾怀眼前一亮,忙问道:“那,另一个选择呢?”


    陈婉笑道:“嗯...另一个选择还要简单些,若是请不到大儒,为何夫君不自己出马呢?”


    “我?”顾怀一愣,“我的士林名声都这样了...如何为新学站台?”


    陈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轻笑道:“夫君可真是不坦诚...之前总骗婉儿说不会做诗,可夫君怕是不知道吧,那首《蜀道难》,如今可是传遍荆襄了哦...若是能再有几首这样的诗词,只怕天下文人,都要说夫君才是诗中魁首了吧...”


    顾怀目瞪口呆。


    他不是都说了是前人之作吗?怎么还越传越离谱?


    “总之,夫君只要扭转了新学名声,便大可以下一道政令,不妨碍传统的科举选官,而是在其之外,于荆襄特设一科,名为‘算科’或‘格物科’!只要能通过此科考试的士子,不论出身,不论其四书五经学得如何,便直接于襄阳授官!”


    陈婉看着顾怀,轻轻说道:“夫君,切莫小看了这官身诱惑,只要能扭转新学名声,对于那些注定考不上科举、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寒门士子来说,哪怕只是一个九品的书办,一个不入流的吏员,那也是能让他们改换门庭、不再交税服役的通天大道!”


    “只要能让士人觉得治新学亦如治经典,这选官榜文一贴出去,重赏之下,还怕那些寒门士子不去钻研夫君所写的那些算学和格物之理吗?须知天下熙熙,也是皆为利来而已...”


    听完陈婉的这番论述,顾怀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妙!太妙了!”


    顾怀看着眼前的妻子,眼中满是惊艳与赞赏。


    先扭转自身士林名声,以此降低士人抵触,再将新学伪装成圣人经典的一种,通过开辟一条全新的上升通道来让士人趋之若鹜,让他们将研究新学与治经典混为一谈...如此一来,大势成矣!


    “就依婉儿所言!”


    顾怀当机立断,“双管齐下!”


    “一方面,通过廉价书籍和广建蒙学,发布政令,潜移默化地拉高整体百姓的识字率,作为长远之计。”


    “另一方面,我这便开始造势,甚至日后还要亲自在襄阳主持一场考核!”


    “别的暂时先不考,就考算学!因为算学、数学,才是一切格物之理的基石!只要算学好的人,哪怕他一篇策论都不会写,我也一样给他官身,把他塞进格物院去!”


    说到这里,顾怀自己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带着几分自嘲地感叹道:“没想到啊...”


    “我这名义上已经挂了个军官学院校长的头衔,如今看这架势,等考核完,我又得多一个‘新学学院院长’的名头了。”


    “一人兼任荆襄军文两大学院的山长,我顾怀这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陈婉听着他的调侃,也是掩嘴轻笑。


    笑过之后,顾怀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庄子上。


    看着那些整齐的居住区屋舍,道路上来来往往的庄民...他的眼神中,渐渐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婉儿。”


    “你觉得...现在的庄子,还能继续承受更多的工坊扩张和人口涌入吗?”


    听到这个问题,陈婉嘴角的笑容也慢慢隐去了。


    作为庄子的实际管理者,这大半年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庄子目前的极限在哪里。


    她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几乎已经连成一片的屋舍。


    “不能了。”


    “夫君,庄子周边的平地早已经被开垦殆尽。为了建新的工坊,甚至连后山的一些坡地都被削平了。”


    “如今庄子里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一些小县,水源的供应、废料的处理、甚至居住的拥挤程度,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它...已经不可能再扩张下去了。”


    顾怀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意外。


    “是啊。”


    他感叹道:“从我带着李易他们来到这里,买下这片荒地开始。”


    “它从一个只求温饱的小庄园,一点点招人,开荒,建夜校,弄出第一批精盐,建起第一座高炉...”


    “它经历了初步的营造变革,源源不断地吸纳流民,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识字的账房、懂手艺的匠人、以及如今在各地府衙里撑起局面的基层官吏。”


    “它更是硬生生地扛起了平定荆南的军工后勤重担,还打造出了无数的农具,保障了今年整个荆襄腹地的春耕和秋收。”


    顾怀的目光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感情。


    “客观地讲,作为我起步的地方,庄子已经完美,甚至超额地实现了它在这段岁月里该有的作用。”


    “可是。”


    “它真的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它的体量,它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无法成为支撑未来整个荆襄需求的工业中心。”


    “襄阳,有着汉水之便,有着更强大的影响能力,那里,才是荆襄的中心。”


    顾怀转过头,看着陈婉的眼睛。


    “之前便有人主张将庄子和江陵城彻底合并的建议,你应该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我在想,眼下,是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了?”


    陈婉的呼吸微微一滞。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件事从顾怀口中说出来时,她的心里依然涌起了些复杂情绪。


    她是在这里,真正融入了顾怀的生活;她是在这里,接过了主母的责任,日日夜夜算着那些账目;她是在这里,看着那些庄民们在乱世里安顿下来。


    这里,是她和顾怀在这个乱世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顾怀看出了她的失落,伸手将她揽在怀里,轻声安慰着。


    “合并,并不意味着庄子就此消亡。”


    “相反,这是一种涅槃。”


    “工业方面,炼铁、火药、玻璃、纺织...这些需要大规模扩产的作坊,全部整体搬迁,并入襄阳的工业区。这一批已经在庄子里熟悉了这种严密生产方式的熟练匠人,将作为骨干,带出下一批、十批的新工匠。”


    “如此循环往复,才能彻底定下襄阳工业区的工作风气和规矩。”


    顾怀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而留在原地的江陵和庄子,也将迎来它新的使命。”


    “我们要保留夜校和各种培训手段,将合并后的江陵城,打造成荆襄的‘政务人才培养中心’!”


    “以后,所有提拔的主政官员,在赴任之前,都必须来到江陵进修!学习新式的理政方式,学习工分制、统计学、农事运转!”


    “而陆军学院也将继续留在这里,作为军中将领、从事们深造的学府。”


    “一文一武!”


    “要让江陵,成为批量制造核心骨干的地方,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将是被彻底洗礼过的、真正懂这套新体系的嫡系!”


    “妾身明白了。”


    陈婉轻声回应,“的确,夫君身为荆州牧,府衙在襄阳,注定不可能一直往江陵跑,等这一切都安排妥当...妾身,便陪夫君,把家搬到襄阳去吧。”


    “那里,才是夫君真正需要坐镇的地方。”


    顾怀心中感动,紧紧搂着她:“说到底只是定下基调而已,这事不急,千头万绪的,搬迁工坊和合并都需要时间,慢慢来就好。”


    两人在凉亭里依偎着,看着夕阳渐渐西下,将远处的烟囱和屋舍染上了一层金黄色的余晖。


    不知过了多久。


    “还有一件事。”


    “等江陵这边的收尾工作安排下去,我...便又要启程了。”


    陈婉的身子微微一僵,但她并没有立刻出声询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要去巡视荆南。”


    顾怀叹了口气,解释道:“江夏那边,先遭了兵灾,再加上它的地理情况和民间生态,和当初的江陵实在太像了。”


    “所以我任命的那些官吏过去,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将荆襄腹地的政令老老实实地推行过去即可,把它当成第二个江陵来发展,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我也不打算再去走一趟了。”


    “但是荆南四郡,却截然不同。”


    “那里毫无疑问,是我接下来巡视的重中之重!武陵和长沙,经历了之前的平定战事,地方上到底被破坏到了什么程度?百姓的春耕秋收有没有受影响?”


    “更重要的是,那道《恤民令》,到底推行得如何了?南方多宗族,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宗族势力、土地兼并的豪强,真的会乖乖把吃到肚子里的田地吐出来分给百姓吗?”


    “还有零陵和桂阳两郡,当初是迫于大军压境,望风而降的。这种没有经历过彻底打破重组的地方,如今又是何种状态?那些降官降将,是真的臣服,还是在阳奉阴违?”


    “甚至还有蛮族...也不是简单就能一道政令处理了的。”


    顾怀摇了摇头。


    “处处都是问题,处处都需要我亲自去看一看。”


    “坐在襄阳的府衙里,看那些地方官递上来的粉饰太平的折子,是看不到真相的。”


    “只有亲自去看一遍,我才能安心。”


    陈婉摸了摸他的鬓角,眼中满是心疼。


    大权独揽的背后,是永无止境的辛劳。


    但...理解归理解,理智终究无法完全压制住情感。


    一想到刚才还在耳边温存的夫君,马上又要离开自己,前往那山高水长的荆南,而且一去可能又是数月之久。


    陈婉的心里,便涌起了一阵伤感与不舍。


    她慢慢地从顾怀怀里直起身子,低着头,细细地整理着顾怀衣领上的褶皱。


    “妾身明白。”


    她低声道:“荆南局势复杂,夫君亲自去巡视,是对百姓负责。”


    “夫君放心去便是,这江陵和庄子的合并交接之事,妾身会替夫君看顾好的,绝不会让后方出了乱子。”


    她整理好衣领,抬起头,挤出一丝温婉笑容。


    “只盼夫君在南边,多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若是有空...便多给妾身写几封家书就好。”


    看着她这副善解人意却又委屈巴巴的模样。


    顾怀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在陈婉有些错愕的目光中,顾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了?”


    顾怀看着她渐渐睁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亲爱的婉儿。”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趟荆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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