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邺城洛阳何所归
3个月前 作者: 仁者为鬼
第144章邺城洛阳何所归
高夫人、高怀萱、高怀亮闻讯,匆忙迎了出来,见到高行周满是惊喜,已经分别足足有半年不见了。
待看清围在他身边,那群髡头披发的契丹军士,不由又是一愣。
这下坐实了赵德钧此前的说法,不过人能够平安回来就好,全家人暂时顾不得计较其他,连忙引他入内。
高行周一眼看到高怀德不在,兵荒马乱的时节,这小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重重哼了一声,向赵德钧父子拱了拱手,在家人陪伴下走入府内。
已到晚间,高夫人、高怀萱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美食,高怀德也现身餐桌。
红润纹理细腻的带皮酱驴肉香味浓郁,驴油烙烤的甩饼色泽金黄诱人,再配上热气腾腾的壶关羊汤,一口入喉,暖遍全身,寒冬季节这么吃喝,再是舒畅不过。
时隔数月,全家团聚,本该值得庆祝,不料却起了争执。
起因源于一件小事。
喜悦氛围之中,掺杂凝重克制,众人小心翼翼回避战事相关的话题,既关心高行周这段日子的经历,又不敢触及他是如何回来的敏感问题。
厅堂之外,契丹军士和牙兵亲卫泾渭分明,更增添了紧张气氛。
高夫人提起已经在准备搬家事宜,行李都打好了包裹,试探着询问丈夫,是否没必要走了。
高怀德下意识冒出一句抱怨:“一会儿说搬,一会儿又说不搬,朝三暮四,反复无常。”
高行周还没什么反应,高夫人却出言斥责:“你父亲刚回来,胡说什么呢。”
高怀德辩解道:“我说的是搬家的事,没别的意思。”
他这么一解释,反而欲盖弥彰,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高夫人勉强笑道:“真是的,都长这么大了,说话还没个分寸。”
放在平日,母亲轻轻责备一句,高怀德默认,也就息事宁人了。可是此刻他心中正窝着一团火,呛声道:“我怎么就没分寸了,许做不许说是吗?”
高行周不得不开口,把饭碗筷子往桌上一拍。
“让他说!我倒要听听,能说出个什么道理来。”
高怀德岂能真的当面直斥父亲降敌之非,瞪着眼气呼呼的不说话。
高怀萱和高怀亮过来劝解,一个说弟弟不懂事,请父亲原谅;一个让哥哥给父亲道歉,赔个不是就算了。
高怀德只觉全家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内心委屈更甚,站起身,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平时说什么要为人正直,忠诚事主,教训人的时候头头是道。结果呢,还不是屈膝降敌?”
高怀德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个念头渐渐从心底萌生。
……
闰冬月十四日,己巳。
刘延朗、刘在明等一路逃至位于怀州的御营。
李从珂方才得知石敬瑭称帝,张敬达身亡,杨光远降伏,晋安寨陷落,契丹军南下、赵德钧援军大溃等一连串消息,宛如从万丈高楼失足坠落。
形势逆转,契丹军加上收降兵马,石敬瑭一方拥众十余万,自己身边却只有万余人马,强弱悬殊,一目了然。
因范延光所部犹在,时议天雄军府尚全,契丹必惮山东,未敢南下,车驾宜幸魏州。
户部侍郎李崧曾任范延光掌书记,范延光为枢密使,李崧拜拾遗,直枢密院,李从珂召入谋之。
翰林学士薛文遇不知而继至,李从珂勃然色变,李崧轻踩薛文遇足,乃去。
李从珂说道:“我见此物肉颤,适才欲抽刀刺之。”
李崧对曰:“文遇小人,致误大事,刺之益丑。”
因请御驾归京。
去邺城?还是返回洛阳?
李从珂思前想后,难以抉择。李崧为其陈述几条理由:
其一、京师重地不可轻弃,文武百官家眷多在彼处,若被石敬瑭占据,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河北背靠河东,原本互为唇齿,而今已成敌国。石敬瑭随时可东出太行,效仿南北朝神武帝高欢制霸河北之举,居高临下,难以抵敌。
其三、洛阳万一不守,尚可退往关中,凭借崤函之险继续抵抗。若是受困河北一马平川之地,只怕连黄河都逃不过去。北周灭北齐之役,后主高纬困守邺都,没能逃过青州即被追上,不可重蹈覆辙。
一番劝说之下,李从珂放弃前往邺城,与范延光合兵的想法,同意李崧回京之请。
然而皇帝似乎忘了,数年前,朝廷选将出镇太原,正是李崧力荐,非石太尉不可也,恰逢明宗令中使催促,众人遂从其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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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瑭既受命,使心腹达意于李崧云:“垒浮图须与合却尖。”
意为浮屠宝塔合拢顶盖,盖感之深也。
两年前纵放石敬瑭归镇,今年献策与契丹结好,李崧皆有力焉。李从珂只以履历识人,却是有所失察了。
邺城,李存勖于此地建朝开国,又名兴唐府,乃本朝龙兴之地也。
……
清泰三年,闰冬月十七日,壬申。
李从珂至河阳,命诸将分守南、北两城,打算以河阳三城作为京师最后一道防线,亲自镇守此处御敌,号召诸镇勤王。
就在前一日,耶律德光率大军度团柏谷,以酒肴祭祀天地。
即便到了此时,人心依旧尚未归附石敬瑭,局势尚有可为。
代州,刺史张朗斩杀其使。
忻州,端明殿学士吕琦奉诏犒劳北军,恰遇晋使,亦斩之。
吕琦劝刺史丁审琦率兵民自五台奔镇州,丁审琦最初同意,临到出发时反悔,关闭牙城不肯从行。
州兵为吕琦所掌,欲群起攻之,吕琦曰:“家国如此,何为复相屠灭!”
乃率军自赴镇州。他的次子吕端,去年生于幽州安次,今年才一岁。
晋州,节度使张敬达出征,左金吾卫大将军高汉筠代为巡抚,节度副使田承肇率本部兵攻府署。
高汉筠开门迎入,从容问道:“仆与公俱受朝廷委任,何以相迫如此?”
“欲奉公为节度使!”
高汉筠性宽厚,虽历戎职,未尝有非法之言出于口吻,复以清白自负。
如今他亦严词拒绝:“老夫耄矣,不敢首为乱阶,死生系子筹之。”
田承肇目视左右,暗示上前动手,诸军投刃于地:“高金吾累朝宿德,不可枉杀。”
众意难拒,田承肇只得谢罪:“与公戏耳!”
高汉筠遂促骑返回京师,李从珂遇之于途,幸其平安无事:“朕忧卿为乱兵所伤,今见卿甚喜。”
洛阳。
河阳距洛阳不过五十里,可谓近在咫尺。皇帝撤到此处,官军败北的消息传至京师,人心大震,居民四出,逃窜山谷。
门者请禁止,雍王李重美曰:“国家多难,未能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恶名耳。不若听其自便,事宁自还。”
下令任由所去,众心稍安,然而遭逢变故,总是辗转反侧,不能安枕。
今晚对许多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潞州,府衙后堂。
高怀亮一脸严肃,拉住高怀德说话:“兄长,你收拾行囊,是要做什么?”
被弟弟识破意图,高怀德并不慌张,反问道:“你没告诉母亲和萱姊吧?”
高怀亮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父母,阻止兄长做出离家出走的行为。
以往高怀德也有过私自出行,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外面到处兵荒马乱,可不是一般的危险。
“兄长,就算父亲生气,过几天就好了。以前又不是没有过,你何必挑这个时候多生事端呢。”
弟弟苦口婆心的劝说打动不了他,高怀德只管摇头:“这次不一样的。”
高行周以往以正道训诫儿子,他虽然心中不爽,多少分得清是非黑白。
谁想父亲道貌岸然,转头却降伏异族,形象轰然倒塌,少年的心里深深扎进了一根刺。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行动又是另外一套,太虚伪了。
至于高行周降敌的苦衷,他不会去想,也不愿去想,反正都是借口罢了。
高怀亮再度苦劝:“兄长,现在外面那么乱,太危险了,还是待在府里吧。”
面对弟弟的关心,高怀德有些感动,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啦,不会有事的。”
“替我照顾几天如花,这懒狗嘴刁得很,就喜欢吃鸡架子。”
高怀德掏出一副竹甲:“还有这个,等到明天晚些时候,你再交给萱姊。”
这两天,他和以往一样,为高怀萱削了一副弹琴用的护指。
琴甲通常数月一换,用到明年入夏,绰绰有余。(注1)
然而高怀德根本没有料想到,自己这一趟的离家出走,究竟会离开多久,走出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