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平遥山路出吕梁

3个月前 作者: 仁者为鬼
    第138章平遥山路出吕梁


    潞州。


    赵延寿率幕僚部属离开,府衙变得冷清下来,再没了丝竹弦乐,诗歌应酬的热闹。


    “衙内,赵思绾那厮跟着赵延寿走了。”


    富安恨恨道:“忘恩负义的家伙,枉费节帅当初资助他赴阙伸冤。”


    听到这个名字,高怀德神情有些恍惚。转眼离开延州大半年,那些日子的记忆似乎正在变得模糊远去。


    “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赵思绾上京状告白文审之后,在高家做了一名下吏,做些跑腿差事。见赵延寿位高权重,寻找门路转投了新主。


    高怀德无意阻止,反正和赵延寿之间要算的账,不差多出这一件小事。


    此时他身边除了陆谦、富安,又多了李处畴、李处耘兄弟。幸好他们应募成为高衙内的亲随,没有被赵延寿带走。


    大军发进,高怀德遣人跟随在后,回报每日行到何处。


    起初数日,推进的速度差强人意,虽然迟缓,好歹还在一点点往前挪动。


    等到了十一月后半,赵德钧率军出团柏谷口,干脆原地驻扎下来,连着十余日不动弹了。


    高家众人刚恢复稍许的心情,转眼又跌落谷底,如果挑选四个字形容,那便是度日如年。


    开始数日,高怀德还会向母亲和姊姊禀报进展,很快变成重复同样的内容。


    不动、不动、还是不动。


    连他自己都感到烦躁不耐,遑论听者。


    “德儿,等有了你父亲的确实消息,再来和为娘讲吧。”


    高夫人强颜欢笑说道,把他从每天的折磨中解放出来。


    接下来几天,晚间饭桌上,众人默然进食,菜肴虽丰,入口无味,无人提及高行周何时能归来的敏感话题,唯恐触动彼此心头紧绷的那根弦。


    高怀德无心东游西荡,不愿也不忍面对母亲和姊姊的愁容,终日只是闷头练武。


    高怀萱居住的小楼偶尔传出几声琴音,往往一阙未罢,中途断绝。


    家中僮仆婢女受到主人情绪的影响,做事小心翼翼,满怀忐忑不安。


    这份压抑沉重的氛围之中,十一月结束了。


    ……


    今年是极为罕见的闰冬月,上一次还要追溯到数百年前的南梁大同年间。


    清泰三年,闰冬月初一,丙辰。


    日南使者朝见上国,群臣称贺于行宫。


    听闻道贺,李从珂唏嘘叹息:“晋安寨内将士,应思家国矣。”


    潸然泪下久之。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马裔孙辅佐雍王李重美留守,自洛京来朝。


    众相公计无所出,为之一喜,谓“马相此来,必有治乱安危之策。”


    不料马裔孙特意赶来,只为献绫三百匹,卒无可取之言。


    兵部侍郎杨凝式在随驾扈从之列,心恙发作,于军寨大呼小叫。


    杨凝式,唐末进士。唐亡,其父杨涉为宰相,以传国玉玺送于朱温,杨凝式谏止。其父闻言大骇,称汝儿灭吾族。


    杨凝式恐事泄,即日遂佯装癫狂,时人谓之“杨风子”也。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结果患上了心疾。


    疯归疯,他的书法先学欧、颜,后师王羲之父子,行草用笔奔放奇逸,自成风格。


    一篇《韭花帖》,六十四字,描述昼寝醒来,韭花肥羜,珍馐美味。乃是仅次于王羲之《兰亭集序》、颜真卿《祭侄文稿》的行书名作。


    可惜字写得再漂亮,于眼下局势毫无补助,徒然扰乱军心。李从珂以其才名,优容不加问罪,打发跟着马裔孙归还洛阳去了。(注1)


    此时赵延寿献上耶律德光所赐诏书、甲马、弓剑,以示坦诚,称父亲赵德钧可以遣使致书契丹国主,说服其引兵归国。


    先前请立李赞华为契丹主,以兵送入西楼,促其内乱的吏部侍郎龙敏见状,与李从珂亲将李懿议论。


    “君连姻帝戚,社稷之危,不俟翘足,安得默默苟全耶!”


    龙敏出言相责,李懿辩解说,赵德钧必能击败契丹军。


    “此言差矣,我燕人也,深谙赵德钧之为人。”


    龙敏一语道出这位同乡的底细。


    “为将胆小谋拙,所长者守城寨、婴壕堑,笃励健儿耳。使其当大敌,奋不顾身,非其能也。况名位震主,奸以谋身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平遥山路出吕梁(第2/2页)


    援军早已到位,之所以迟迟不能解围,并非由于实力不足的缘故。


    几乎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音讯不通、各自为战,更因为有人心怀鬼胎,打着其他算盘,才是当下最大的问题。


    李懿问何以解之。


    “仆有狂策,不知济否,苟能必行,亦救晋安寨之一术也。”


    龙敏再献一计。


    “今闻从驾兵尚万余人,驾前之马犹有五千,愿得壮者千匹,精甲健兵千人,仆愿与郎万金自平遥循山而行,夜冒虏中,趋赴官砦,且战且行,千骑之内,得其半达,则事济矣!”


    以千骑寡兵冲突契丹重围,生死殊难预料,龙敏亦无把握,是以声明此乃狂策也。


    他猛然拔高语调,振臂一呼。


    “张敬达等陷于重围,不知朝廷援兵近远,若知大军近在团柏谷中,虽有铁障亦可冲踏,况虏骑乎!”


    李懿转奏皇帝,李从珂听到这番慷慨激昂之言,赞道:“龙敏之志极壮,用之晚矣。”


    平遥山路绵延起伏,坡长且陡,临崖靠涧,道窄弯急,正常行军一般不会选择走这条路线。况且抵达之后,还要冲破契丹军的层层重围,杀入晋安寨中报信,需冒极大风险。


    正如龙敏所说,能有半数抵达已算成功,全军覆没也不无可能。


    李从珂并未纠结太久。估算时日,晋安寨早已断粮,随时可能陷落,晚上一刻,解围的可能便又少一分。


    即令出金帛财物,招募敢死勇士,定期后日出发。


    统兵将领除了龙敏提议的陈州刺史郎万金,加上马军指挥使,六十三岁的老将康思立。


    这位宿将乃是晋阳部落出身,熟悉周边地形和山道小路,由他领兵作为向导,希望能多添几分把握。


    闰冬月初三,戊午。


    康思立、郎万金率千余精骑敢死之士,发怀州、越太行陉、过天井关,进入河东地界,龙敏亦随军而行。


    闰冬月初五,庚申。


    至平遥,往北五十里即团柏谷,赵德钧大军屯驻所在。


    众人不往北去,改向往西,到了汾阳地界,紧贴骨脊山麓,沿长城脚下行军。


    从这里开始的百余里,进入两军前哨你来我往,犬牙交错的地界。


    骨脊者,以俯视天下,泰山在左,华山在右,常山为靠,嵩山为抱,衡山为朝,而此山隆起居中,俨然天地之骨脊焉。


    大山绵延,宛如巨兽脊梁,先民望形生义,又名吕梁山。康思立等走的正是这条道路,避过契丹军,也避过赵德钧。


    至于此地为何会有长城,还要追溯到北齐文宣帝高洋之时,自黄栌岭起,北至社平戍,四百余里,立三十六戍,南端起于汾阳,北端则至朔州,正是该段。


    康思立选择这条行军路线,旨在依托长城掩护,烽火台指示,以求最大限度避开契丹游骑。饶是如此,数骑至十数骑的小规模战斗仍是不时发生。


    所幸耶律德光与石敬瑭的大部注意力集中在团柏谷与榆次的两路援兵,把这路人马视作寻常斥候,并未识破真实意图。


    闰冬月初八,癸亥。


    千余精骑从郭子仪的封地汾阳,经武则天的故里文水,抵达因汾、孔二水相交而得名的交城。


    十余里开外,便是阵容厚达数十里的契丹大营,突破这道阻碍,晋安寨就在前方七十里处。


    交城尚未陷落敌手,骑军在此地进行最后的休整,静待夜幕降临。


    康思立校阅全军,出发时一千零五十八骑,沿途战损掉队七十三人,余众已不满千。


    他心下暗叹,待到旭日初升,不知还有几人幸存。


    “龙侍郎,再往前即是立尸之地,凶险程度大不相同,老夫也无暇保得你周全。”


    康思立劝龙敏留下,免得白白多死一个。


    “你随军至此,已然足矣,不如在城中等候如何?”


    龙敏大笑拒绝:“老将军差矣,龙某献此策,岂有临敌畏缩之理?仆虽然从儒,学术非所长,唯慷慨激烈,不亚于人耳。”(注2)


    康思立没有再劝,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饱好好睡上一觉,四更天出发,只需一个时辰,成败就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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