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取舍!
3个月前 作者: 行御大帝
第413章取舍!
蓟州。
总督衙门后院,胡宗宪站在廊下,把手里那份粮册翻到最后一页。
数字触目惊心。
蓟州、宣府、大同三镇的常平仓,存粮加起来还够支撑四十天。若是只管三镇守军的口粮,撑到朝堂粮食供应绰有余。
但西征军那头,三万人马在草原上一日消耗米粮四百石,这还不算马料。
胡宗宪合上粮册,掖进袖中。
天冷得邪乎。
已经临近开春了,可蓟州连着下了三场大雪,积雪没过膝盖。
往年这时节,顶多落两场薄雪。
运粮的车队已经被大雪堵了两回。
上一批粮草比预计晚了五天才到镇远堡,再晚几天,冻在半道上,那就不是几天的事了。
“督帅。”
亲兵从甬道那头快步过来。
“俞副总兵到了。”
胡宗宪点头,转身进了签押房。
俞大猷已经在里头站着了。
五十多岁的人,腰杆挺得笔直,皮袄外面罩着甲,靴子上还带着泥雪。
显然是从营里直接过来的,没换衣裳。
“坐。”
俞大猷没坐。他站在案前,盯着墙上挂的舆图。
“督帅叫末将来,是为粮食的事?”
胡宗宪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客套。“你看了这个月的支出簿?”
“看了。”俞大猷转过身来,“照这个消耗法,三月中旬以前,必须再补一批。否则西征军那边要断顿。”
“你有什么想法。”
俞大猷抱着胳膊,沉默了片刻。
“督帅,末将说句不中听的。”
“说”
“断了。”
胡宗宪端茶的手停住。
俞大猷往前迈了一步:“西征军打的是什么仗?追着残部往西撵,一路撵到哈密卫去。那地方离蓟州两千里,粮道拉得这么长,本就是兵家大忌。现在天又不对头,粮道随时可能断。与其被动等着断,不如咱们主动收。”
“收了之后呢?”
“让他们就地筹粮。草原上不是没东西吃,牛羊、马奶,蒙古人活了几百年不也没饿死?况且西征军一路打过去,缴获的牲畜不下万头,够吃。”
胡宗宪把茶盏搁在案上,没喝。
“志辅,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觉得这法子行得通,还是不想管那帮人了?”
俞大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都有。”
他嘿了一声,干脆坐了下来。
“督帅,那支西征军,一半是归附的蒙古兵,一半是漠北几个部落的人。咱们汉人就一些流官,几个监军。蒙古兵也就罢了,那些喊人军官跟着一群蛮子跑到天边去,为的是什么?为了给大明开疆拓土?”
他摇头。
“为了抢。抢完了回来领功,朝廷还得给他们加官晋爵。末将不是心疼粮食,末将是觉得这笔账不划算。”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阵。窗外风声呜咽,从缝隙里灌进来一丝寒气。
胡宗宪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志辅,你说得不是没道理。但你漏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
“这支西征军,是赵阁老的布局。”
俞大猷抿了下嘴,没接话。
胡宗宪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哈密卫的位置。
“你觉得赵阁老费了两年心血,调兵、筹粮、笼络蒙古各部,就为了让人去草原上抢一把?”
俞大猷不说话了。
“打穿漠北,那是戚继光的功。但往西走这一步棋,不是军功的事。”胡宗宪的手指从哈密卫划向西域,划向河西走廊。“赵阁老要的,是把这条路重新打通。丝绸之路,你听过吧。”
俞大猷当然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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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这条路通了,海贸走东南,陆贸走西北,大明的商路就活了。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百年国运。”
胡宗宪转过身。
“你现在告诉我,为了省两个月的粮食,把这事废了。值不值?”
俞大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扯了扯袖口,半晌才开口:“那督帅打算怎么办?粮库就那么多存量,变不出来。”
“两条路。”胡宗宪重新坐回椅子里。“第一,找蓟州、遵化几个大户借粮。秋收刚过,他们手里有余粮。”
“借?”俞大猷挑了下眉毛。“那帮人的粮食,比命还金贵。肯借?”
“不肯也得肯。”胡宗宪的语调平淡,“九边总督的面子,总还值几石粮食。”
俞大猷哼了一声,没反驳。
“第二条呢?”
“上书。”胡宗宪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笺纸。“把情况如实报给赵阁老。天候异常,粮道受阻,存粮吃紧。请他拿个主意。”
俞大猷愣了一下。“直接写给赵阁老?不经兵部?”
“经兵部转一圈,半个月就没了。等批复下来,粮食早断了。”胡宗宪提笔,蘸墨。“赵阁老那边,三天内必有回音。”
俞大猷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督帅。”
“嗯。”
“借粮的事,要不要末将带人去?”
胡宗宪头也没抬,笔已经落在纸上。
“你一个武将,上门借粮,人家以为你是来抢的。”
俞大猷嘴角一撇,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胡宗宪用左手挡了挡,继续写。
笔下的字一行铺开,措辞克制,不夸大,也不遮掩。
存粮数目、消耗速度、天候变化、粮道风险,逐条列明。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
犹豫了片刻,又添了一句:
“西征军近报,已过伊吾。再往西,粮道愈长,变数愈多。恳请阁老早定方略,以免贻误。”
墨迹未干,门外亲兵又进来了。
“督帅,蓟州粮商刘三保求见。说是听闻蓟州缺粮,特来——”
胡宗宪搁下笔。
主动来的?
他盯着那封还没封口的信,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让他在花厅候着。”
亲兵领命去了。胡宗宪把信纸折好,装入封套,用火漆封了口。递给另一个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赵阁老府上。”
亲兵接过,转身跑了。
胡宗宪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一个粮商,在总督还没开口的时候就主动登门——
要么是嗅到了机会,想卖个人情。
要么是背后有人。
他推开签押房的门,朝花厅方向走去。
廊外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甲片上,沙作响。
花厅里炭盆烧得正旺。
一个四十来岁的商人坐在客位上,穿着件灰鼠皮的褂子,手里捧着茶,正笑盈盈地等着。
胡宗宪跨进门槛的瞬间,那人已经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草民刘三保,见过督帅。”
胡宗宪在主位坐下,打量了他一眼。
“刘老板消息倒灵通。本督还没开口,你就来了。”
刘三保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好的单子,双手奉上。
“不敢瞒督帅。草民在遵化有三座粮仓,存粮约两万石。愿借督帅一万石,不收利息,只求——”
他顿了一下。
胡宗宪没催,只是看着他。
刘三保把那个“求”字咽回去一半,换了个说法:“只求督帅日后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