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3个月前 作者: 积羽成扇
    他看向藏着隐忧的荀彧,低声道。


    “从叔莫要担忧,攸自当注意己身。”


    顾至看不得郭嘉这副找了难兄难弟就开始清闲的模样,阴恻恻地开口:


    “奉孝莫要笑得太过开怀,从明日起,每天卯时,我来寻找奉孝,带你去城外跑上一圈。”


    郭嘉的笑意顿时从面上消失。


    须臾,他上身一晃,竟是学着顾至曾经的模样,“虚弱”地往旁边一歪,倒在炳烛身上。


    炳烛不明内情,当真以为郭嘉疾病发作,焦急地将人扶住。


    郭嘉“咳咳”地掩唇,满面虚弱:“在□□弱,怕是不能同去,只得辜负明远的好意。”


    在场之人除了炳烛与张机,都能看出郭嘉在模仿谁,欲言又止地投来视线。


    郭嘉脸不红心不跳地靠着炳烛,再次咳了两声。


    顾至没有理会郭嘉的表演,径直询问张机:“以郭祭酒的身骨,是否适宜锻体行气?”


    原本被郭嘉的动作惊了一跳,正要上前把脉,冷不丁瞧出对方是在装病,正呆怔的张机,听到顾至的问话,想也未想地回复:


    “郭祭酒此病正是无制之祸,若要尽早康复,不仅需要节制饮食,寝居有度,亦需日日走动,强身健体。”


    见所有人都是一副平静的模样,没人因为郭嘉的“发病”而担忧,炳烛在短暂的惶然与困惑后,意识到自己被骗,即刻松手,往一旁退了两步。


    身边冷不丁失去支撑,郭嘉险些绊了一跤。但他顾不上哀悼炳烛的无情,满心注意力都停留在张机刚才说过的话上。


    他站直身子,脸颊发苦,犹想挣扎:“这锻体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一涉及养生领域,张机当即肃了神色:“郎君尚且年轻,被筋骨撑着,尚且察觉不到异常。一旦岁数渐长,只怕会与那位荀郎君一般,伤了脏腑。”


    再度被点名的荀攸无言地听着,在张机说到“岁数渐长”这几个字时,眉宇不易觉察地一动。


    “郭郎正值壮年,正该及时修养己身,强身锻体,固本培元。”


    听着正气凛然的劝说,郭嘉脸上的苦意更重。


    他对顾至言之必行的作风心知肚明,却仍想挣扎:


    “明远若想找人一同锻体,不如带上公达……”


    荀攸的亏损之症比他还要严重,就算排个先后,也该是更严重的优先。


    郭嘉如此作想。然而,这一想法还未得到顾至的首肯,就被张机否决。


    “那位荀郎君卫气不固,于锻体一事上不可操之过急。当先饮用一月的草药,再做打算。”


    旁侧,顾至的神色并未有显眼的改变,可郭嘉分明从落在己身的目光中察觉到几分磨刀霍霍的声响。


    郭嘉当即将目光转向另外二人:“锻体一事,自当有备无患。看似身体康泰,与如今身体康泰,但曾经生过重疾的人,当一同强身健体,未雨绸缪。”


    此言一出,荀彧无奈一笑,一直在角落冷眼旁观的戏志才亦投来浮絮般的目光。


    炳烛讶然出声:“郭郎君莫非不知?家主与戏家郎君,每逢休沐之日,都会在院中习剑?”


    至于这跟谁习剑,为何习剑,自不必说。


    听到另外两人比自己更早地被压着“锻体”,郭嘉稍感平衡,面上的苦意一扫而空。但一想到明日出城“锻体”的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会遇到怎么样的难题,他的神情再度垮下。


    张机取到笔墨,写了一份药方,交给荀攸。


    而后,他将顾至喊到一旁。


    “明远若无其他事,明日午后,我便离开许都。”


    顾至道:“仲景兄一路疾行,这几日又连着问诊,何不在城中多休息几日?”


    张机笑道:“许都已是京畿,名医众多,除却疑难杂症,城中黎民皆可寻医问药。医者当竭尽所能,为所需之人治病。南阳等地病患众多,我当往那儿去。待一月后,我再回返,为荀郎君更换药方。”


    顾至正色道:“我知仲景兄的四方之志。本已劳烦仲景兄许多,不该叨扰,但且厚颜,请仲景兄再留一日。”


    张机知道他不喜强人所难,闻言奇道:“这是为何?”


    站在稍远处的郭嘉忽然出声:“自然是为了请仲景兄喝一杯喜酒。”


    第159章 询问


    这一抢话, 不仅让张机怔愣当场,更让身为当事人的顾至停下未出口的话语,投去黑压压的目光。


    张机不明所以:“顾郎家中莫非有喜事?”


    若不是院中人数众多, 顾至真想逮住郭嘉的肩,给他来一套正骨套餐。


    “我这位旧交,惯爱与人玩笑,仲景兄莫要放在心上。”


    顾至将分筋错骨的目光从郭嘉身边移开,顿了一顿, 郑重地望向张机,


    “厚颜请仲景兄留下,乃为了一些私事。”


    树影幢幢摇动, 张机感受着拂面而来的热风, 见顾至没有继续说下去, 心中有所猜测, 没有坚持再问。


    “那便晚一日再走。”


    飨宴结束,众人在客房落榻。顾至随着荀彧来到寝居之地,先后洗漱, 在榻上坐下。


    温存过后,荀彧为他捋平鬓角沾湿的碎发, 轻声询问:


    “阿漻明日可是要带着张神医去往城西的保育巷?”


    顾至闭着眼, 枕着身后的臂膀, 微不可查地颔首:


    “明日大公子与二公子也在。”


    窗外的风声渐弱,漆案上的油灯左右摇晃,无声熄灭。


    在顾至几乎要睡着的时候, 耳边传来幻觉般的低语。


    “阿漻……可要与我共行昏礼?”


    几乎陷入昏睡,已然打结的大脑卡机了数秒,后知后觉地强制开机。


    顾至蓦然睁眼, 隔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望着身旁之人。


    “文若方才……”


    “往日因着种种缘由,未能征求阿漻之意。”


    夜幕之中,枕后的臂膀缓缓收紧,身周的热度挨得更近。


    “今日听到奉孝的玩笑之言,我知此事不可再耽搁,需得与阿漻早日合计。”


    即使已经彻底清醒,顾至的大脑仍然粘稠如浆糊,无法思考。


    “此事并无先例,我只担心文若受人非议……”


    “旁人的言语,于我并无妨碍。”荀彧的声音轻柔而和缓,却带着笃守与坚定,


    “我只担心阿漻对此挂怀,亦不愿阿漻陷入口舌之议。我更不知……不知阿漻与我多年相知,可会因为我二人无名份而遗憾?”


    顾至自认绝不是讲究形式,被俗礼牵绊的人。他不在意无关者的眼光与评价,也不在意虚名。只是,荀彧刚才提出的这个问题,他确实答不上来。


    “我亦不知……”


    这些年,“改写结局”这件事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以至于在其他细枝末节上,他从未有过任何考虑。


    “阿漻慢慢想,待想好了,再告诉我。”


    在炙热的温度中,顾至缓缓合眼。


    在朦朦胧胧地睡着前,顾至终于确认了答案。


    第二日,暖阳东悬,秋气宜人。


    顾至起了个大早,没有忘记昨天的“约定”,将郭嘉从被窝里刨了出来。


    以往常常睡到日晒三竿的郭嘉被迫离开衾被的怀抱,被初秋清晨的凉风吹拂,似醒非醒地打着哈欠。


    顾至手持一件灰色的不明物,往郭嘉面上一贴,当即让郭嘉一个激灵,从昏沉的状态醒来。


    定睛一看,顾至手中捏着的是一块布巾,被水浸湿,旁边还有一只木桶,装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


    “明远果然言出必行。”郭嘉打着哈欠,半真半假地抱怨,“只可怜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要被少年人折腾。”


    这番话,郭嘉说得格外自然,仿佛他和顾至不是同龄人,他不止而立之年。


    顾至与郭嘉相处这么多年,早已学会过滤杂音。


    他只当没听到郭嘉刚才的话,将毛巾丢给郭嘉。


    “先净面,待半刻钟后,一同出城。”


    郭嘉接住凉意袭人的方巾,望着刚刚爬出山头的太阳,沉默。


    这个时辰,估计城门刚刚打开。


    他不报希望地道:“还未用过朝食……”


    “炳烛还未备好朝食。等奉孝随我去城外走上一圈,”顾至略做停顿,才在郭嘉几近生无可恋的颓然中接了下半句话,


    “回来时,正好能用上饭。”


    尽管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意思。


    如果不随顾至前去锻体,那这早饭也别吃了。


    明白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有“留着最后的尊严走着去锻炼”与“毫无颜面地被扛到城外”的区别,郭嘉无声叹气,带着深切的悲伤,举起湿布巾擦脸。


    磨磨蹭蹭地擦了一小会儿,郭嘉放下手:


    “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喊上文若与志才,与他们一同前去?”


    见郭嘉仍不死心,还想找人作陪,一解心中的怨念,顾至径直道:


    “文若与阿兄今日另有要事。”


    不等郭嘉垮脸,顾至压下坏心思,刻意加了一句,


    “倘若奉孝真的想与文若、阿兄一同锻体,等城外‘行军’结束后,奉孝可回到此处,和文若、阿兄并肩练剑。”


    “……”从来视烦恼于无物的郭嘉,此刻竟是一个头两个大。


    “那倒罢了,我怕把院中的树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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