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3个月前 作者: 积羽成扇
    他将佩玉收好,与荀彧回到同侪们聚集的位置。


    水足饭饱之后,顾至去了戏志才的营帐,将一只木匣放在竹案上。


    “前几日,孝先找人送来这匣药草,正是左仙师当年提到的药引。阿兄记得一剂半两,加入原先引用的药方中。约莫饮上两个月,便可痊愈。”


    顾至所说的孝先并非毛玠,而是随着师父云游四海,已多年未见的葛玄。


    葛玄一找到药草,就立即找人送来,只是那时戏志才还在夏侯惇的军中,这只药匣便一直放在顾至那,由他收着。


    阿兄的病能彻底治愈,多少抚平了顾至心中的些许郁结。


    这也算是近几年茫无头绪的摸索中,最好的一个消息。


    戏志才接过木匣,向顾至问了几句近况。


    话说到中途,他忽然语重心长地提醒:


    “纵然年壮气盛,也当稍稍克制一些……”


    顾至正捧着陶碗,饮着藿香水,猛然听到这么一句话,险些手一抖,将碗中的水撒到地上。


    被他强制遗忘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他连忙将那影影幢幢,摇晃不止的记忆从脑中驱走,压制面上的热意,抓紧了手中的陶碗。


    “阿兄……此言何意?”


    戏志才无声而叹:“我听郭奉孝说,你昨日因为陈公台的事,与主公起了口角。”


    他的神情逐渐染上凝肃之意,


    “今时不同往日,主公掌四州之利,夺天下之势。位高权重者,大多容不得犯上之举。”


    原来是在说这个。


    顾至原本紧绷的躯体顿时放松了下来,面上热度尽去,平和地回答:


    “阿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戏志才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解地询问:


    “阿漻方才为何如此紧张,莫非是想到了别处?”


    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脊背再次绷紧了几分,顾至无法言说,只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戏志才。


    在昏暗烛火的掩映下,戏志才瞳中清明,似乎还带着……笑意?


    睁得发酸的眼瞳不自觉地眨了下,顾至总算回过味。


    他都能想到那一处去,阿兄如何不知道刚才的那句规劝含有歧义?他分明是故意的。


    “……阿兄莫非被奉孝带歪了,怎可如此?”


    “我刚才所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所谓的‘克制’,虽说是在谈论你与主公的争论,但你与文若……的确也当克制一些。”


    这分明是体己话,可顾至此刻只想遁走。


    “阿兄莫要取笑我。行军半途,哪能不克制……”


    这话一出,沉默的那一方反倒成了戏志才:


    “若不曾行军,莫非你二人……”


    “咣——”


    顾至放下陶碗,神色尽可能地保持严肃,


    “阿兄,可否换个话题?”


    他怕再讲下去,他会忍不住掏出腰间挂囊里的秘制梅干,给戏志才也来上一颗。


    戏志才不知顾至心中所想,却仍体谅地转换了话题:


    “关于‘未来’之事,阿漻莫要焦灼,万事皆有解决之法。”


    等顾至离开这处营帐,已是一刻钟之后。


    他回到主营附近,避开巡逻兵的视线,悄悄进入荀彧的营帐。


    荀彧已褪去外袍,坐在窄榻之上,并未入寝。


    见他归来,荀彧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走到顾至身前,将他揽入怀中。


    “时辰已晚,待阿漻洗漱完,早些休息。”


    行军资源有限,顾至只简单清理了一番,便挤进了那张窄榻上。


    随军用的窄榻是用木板榫接而成,甚是狭窄,只能容一人平躺,两人紧挨着侧躺。


    上上次行军的时候,顾至已体会过一番,那时,他因为不好与荀彧贴得太近,险些翻下床榻,如今倒是没有了这个顾虑。


    他已褪了外衣,贴在荀彧的怀中,两人合盖一袭暖被。


    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在耳畔鼓动,带着令人安心的平和,催着他入眠。


    行军路途,一切从简,荀彧这几日并未给衣物熏香,也并未带上香芷,只在腰囊中放了一些除蚊的药草。


    可即便如此,顾至仍能在荀彧怀中嗅到几分清新的香气,令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几分,埋在荀彧颈间寻找香气的来源。


    “阿漻,莫动。”


    略带沙哑的声嗓从头顶传来,顾至听着那藏在温柔声线中的哑意,老老实实地缩在远处,不再动弹。


    在营帐中,不宜做任何事。既然不宜,那就不能撩起任何苗头。


    正这么想着,忽然,一道温热覆在他的颈侧,一触即离。


    “好梦。”


    第129章 变数


    顾至终于体会到荀彧刚才的感觉。


    渴慕之人就在身侧, 颈间那若有若无的触感便成了一种折磨。哪怕相触的时间极其短暂,也勾动了他心中的隐欲,将一切细微末节扩大到极致, 转为渴求。


    直到耳旁低沉落下的“好梦”二字,顾至心中灼火燎原,转为几丝苦恼。


    好梦……如此这般,他怎么能睡得着?


    然而,再怎么不想睡, 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数着呼吸, 试图为自己催眠。


    耳旁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原本让人心宁神安的响动, 此刻竟有几分喧噪, 吵得他难以入眠。


    脸庞紧贴着炙热的温度,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沉沉睡去。


    一夜安然。


    第二天, 军队拔营,继续向北。


    曹操依照顾至的方略, 根据其他谋士共同协商的计谋, 借吕布之手, 放出了“袁绍当年早已杀害天子”的传闻。


    因为袁绍的缘故,吕布早就和曹操拆散了同盟关系。但他与曹操没有大仇,很乐意给击败自己的袁绍添堵, 当即接过这个活,凭着过去做主簿的经验,亲自写了一封的檄文, 添油加醋地声讨袁绍。


    那些流言的细节格外清晰,好似吕布当时就躺在袁绍的床榻后面,亲眼目睹袁绍拔剑杀害天子这件事。


    当袁绍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关于他犯上作乱,诛杀天子的传闻已传遍了各州。


    激怒的袁绍当即砸了两套玉器,犹不解恨,拔出佩剑,一举将桌案削为两段。


    “吕布匹夫!竟敢如此构陷于我。”


    旁侧的郭图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时机,当即上前。


    “主公息怒。”


    他揣度着局势与袁绍的心意,款款进言,


    “吕布不过是败走之犬,不值一哂。当务之急,是出兵南下,攻打曹操。一旦曹操兵败,天子落到……天子被主公逢迎,再有一二个肱骨老臣证实天子的身份,替主公正名,谣言不攻自破。”


    理是这个理,可袁绍仍然心绪不平。


    诛杀天子,这可是董卓曾经犯下的大罪。想他袁绍,怎么能与董卓背上同等的骂名?


    “传令下去,无需再候援军,立即攻城。”


    袁绍的大将眭固刚死在曹仁的手上,他本就攒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又碰到这等子被泼污水的事,袁绍忍无可忍,决定速战速决。


    沮授与田丰知晓了袁绍的命令,先后求见。


    “曹操占据兖、豫多年,养精蓄锐,已非昔日可比,主公莫要急攻,宜徐徐图之。”


    沮授慎重相劝,一揖到底。


    “幽州将将平定,主公不思安置流民,竟在屁股还未捂热的时候出兵攻伐曹操。这倒也罢了,主公如何能不顾援军与粮草,草率地攻城,岂非昏了头?”


    田丰的说辞更加直白,也更让袁绍火大。


    袁绍虽然心中不快,但他念着沮授与田丰的才能,强行忍了下来。


    他并非驽钝之人,对于沮授与田丰的谏言,他多少听进去了几分,也开始考虑自己是否太过急切,不过是多等十日的功夫,总该忍上一忍。


    然而,袁绍刚恢复些许理智,冀州境内又传来新的流言。


    有知情人称,当初青州黄巾军忽然向西涌入兖州、冀州两地,害死兖州牧刘岱,其实是袁绍暗中设局,故意将青州黄巾军往西边引,好害死韩馥,夺取冀州牧的官职。


    冀州的士人们认为,袁绍此举,过于卑劣,完全不顾百姓的死活,简直是在草菅人命。


    听到这话,袁绍再也坐不住了。


    那些污蔑他的流言,他就算再生气,也能秉持自我,无愧于心。


    可这青州黄巾军……当初,的确是他顺着陶谦的提议,主动将祸端引入兖州、冀州之内。


    埋藏已久的秘密被人窥破,袁绍不由冷汗直冒。


    “立即出兵!围城!”


    他必须早点击败曹操,迎回天子。只有这样,他才能洗掉谋害天子的流言,同时让另一则流言的可信度降到最低。


    袁绍刻意将黄巾军引向东侧的那一年,沮授与田丰还未加入袁绍的阵营,因此,两人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不明白袁绍为什么再次改变了主意,努力相劝,却让理亏心虚的袁绍大怒,将他们抓捕入狱。


    袁绍顾不得援助河内郡的那支军队,也顾不得等候援军,当即沿着济水南下,在东郡的谷城发动攻城之战。


    袁绍的这番行动完全在曹军的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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