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3个月前 作者: 积羽成扇
    “文若怎么在此?”顾至搓着沉重的眼,想要将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却始终被昏暗的光线阻隔。


    荀彧坐在榻边, 拾起那条被丢到一边的衾被。他一点一点捋平被子上的皱痕, 仔细地盖在顾至的身上。


    “因为心中惦记着阿漻, 便来了。”


    顾至蓦地睁大眼。


    夜色已深,不知从哪投来暗昧的月光,落在眼前之人的眉眼上, 仿佛染上了几分落寞。


    “怎么去了这般久?”


    一向能言舌辩的顾至,罕见地磕巴道:“遇上了些许意外……”


    仔细一算, 大军离开豫州竟已超过半年, 不算路上耽搁的时间, 光是攻占南阳、稳定局势,他们就耗费了足足七个月。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与文若,究竟相隔了多少年?


    昏沉的大脑无法思考,顾至听着耳边的叹息, 不禁心忙意乱:


    “明日就能班师回返——”


    话语骤然停下,荀彧面带忧虑地望着他,不轻不重地反问:


    “明日,真的可以吗?”


    顾至想起今晚的变故,一时哑口。


    叹息之声更甚。


    “阿漻迟迟不归,是不是变心了?”


    仿佛被踩到了足尖,顾至蓦地坐起。


    “自然不是,”他急切道,“郭奉孝可以证明。”


    没等顾至想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要郭嘉证明,眼前之人已俯身向前,揽住他的肩。


    “那便请阿漻——证明给我看。”


    衣带如发丝般散落,在指尖晃荡不休。


    炙热的体温贴近身侧,还未完全靠近,顾至就被一阵哭声吵醒。


    “……”


    顾至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黑如锅底的天,身边的床榻冰冰凉凉的,哪有什么人。


    一旁,薄而短的衾被随意地落着,没人来过,也没人替他盖上。


    顾至坐起身,脸色变得比锅底更黑,携着满身的燥火与杀气,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郭嘉正靠在长廊下,一边握着酒杯,一边观赏着院子外的闹剧。


    见顾至出来,郭嘉打了声招呼,主动为自己解释:


    “酒杯中装着的是水。”


    做完解释,郭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至神色不对,不由蹙眉,捧着酒杯向前:


    “你怎么了?”


    “……”


    顾至总不能将梦境的内容说给郭嘉听,他望着院中的乱象,忍耐着询问,


    “发生了何事?”


    郭嘉没再多问,转向院外:“城内那些世家习惯了横行霸道、鱼肉乡里,见主公不好瞒哄,就暗中联系张杨、韩暹,以主公‘挟持天子’的名义劝他们出兵,意图来个里应外合……”


    挟持天子?


    顾至神色间染上了几丝微妙。


    要是曹操身边的人没有泄露消息,那么,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还真的猜对了。


    ——假如“奉天子以令不臣”也算挟持的话。


    多年相处,郭嘉哪能看不出顾至的腹诽,当即一笑:


    “他们确实是‘猜’的。因为天子下落不明,又见张杨、韩暹等人接连寻找天子,便想挑动是非,借刀杀人。”


    至于“歪打正着,捅破刘协的真正去向”,那只是个巧合。


    “可审问过了?”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郭嘉不确定地往顾至的所在瞄了一眼,旋即,错愕地瞠目:


    “你不会真的……和掌刑的酷吏学过一手吧?”


    难道顾至曾经在他面前施展过的“正骨术”,真的是刑罚手段?


    没有得到顾至的回复,但郭嘉已有了答案:


    “惹了你,还真是倒霉。”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些作乱者是怎么招惹顾至的。


    也许,是因为耽搁了回返的行程?


    目送顾至远去的背影,郭嘉收起了盛水的酒杯,晃晃悠悠地往屋内走。


    “鱼水之思,人之常情。”


    哼着不知名的歌,房间的大门被缓缓关上。


    ……


    宛城作为南阳郡的治所,衙署宽阔而宏伟。


    曹操在前堂坐了一夜,熬得眼眶青黑。


    在亲信与谋臣轮流休息的时候,只有他这个主公睁着铜铃大的眼,处置叛徒,平定动乱,审问细作。


    那些往日里恣意兼并土地、以权谋私的豪强,借着盐铁经营,暗中兴起战火。


    往日里眼高于顶,从不俯瞰苦难一眼的他们,现今一个个落了网,倒也跟个普通人一样,知道挥洒眼泪,表达自己的畏怯。


    曹操收起面上的讥讽,看向长子曹昂:


    “豪族之祸,你可见着了?”


    一夜没睡,曹昂即使年轻力盛,此时也难掩疲惫:


    “世祖昔日颁布‘度田令’,大抵如此。”


    当初汉光武帝刘秀为了遏制豪强的势力,用“度田令”打击世家。


    只可惜……度田令并没有真正地接触世家大族的隐患。


    “南阳,毕竟是世祖起家之处。”


    曹操如此说道,平静的话语竟有些意外深长。


    早在一百多年前,光武帝刘秀还在世的时候,“颍川可问,南阳不可问[1]”这个事实几乎人尽皆知。


    即使这一百多年来,南阳世家在政治斗争中失势,又被党锢之祸牵连,可南阳豪族的盘根错节,就像水面下鱼群,即使打捞再多次,也难以肃清。


    “宜徐徐图之。”


    曹操正想去堂屋隔壁的卧房歇一会儿,忽然听到侍从的汇报,说顾至正在门外等候,想要见他一面。


    “这可是稀客。”


    曹操不由打起精神,说了句玩笑话。见曹昂倦意深重,他难得对长子生出几分愧疚,


    “子脩先去睡吧。”


    即使得了父亲的体谅,曹昂也没有就此离开。


    “心中的事还未落定,哪怕躺在榻上也睡不着,不如与阿父一起。”


    曹操不知曹昂为何留下,只当他因为今晚的变故而忧虑难解。


    他不再多言,让人将顾至请进屋。


    顾至一进入堂中,就察觉两道视线从上首传来。


    他看向偏左的那一侧,正对上曹昂蕴藏关切的目光。


    “大公子今夜遇了刺?”


    曹操原本正笑着,听闻此言,笑容微敛:


    “明远从何而知?”


    “猜的。”


    顾至确实是猜的。


    曹昂作为“宛城之战”事件的受害者,按照剧情惯性,在特定的情况下,他应当会和孙坚一样,遇见一些类似剧情杀的“意外”。


    旁人看不出曹操是什么想法,只能听见他半真半假的叹气声:


    “孤时常觉得——某些时候,明远与奉孝一样,玄乎得很。”


    “……主公谬赞。”


    顾至觉得,他和郭嘉那种开过光的神嘴还是有区别的。


    “明远半夜来找孤,所为何事?”


    曹操单刀直入,顾至便也抛开杂念,郑重回答。


    “在下略通审讯的技巧,特来等候主公的‘不时之需’。”


    这话一出,不仅曹操看向窗外,反复确认明月有没有被蟾蜍所食,就连一旁的曹昂也现出几分诧异之色。


    从来不会主动给自己找事做的顾至,今天怎么会一反常态,连觉也不睡,急着为他这个主公分忧?


    曹操委婉道:“可是有难处?”


    像是想到了什么糟糕的事,顾至的面色愈加凝重:


    “只是归心似箭,并无别的理由。”


    不等曹操长舒一口气,顾至又问:


    “何时发兵,攻打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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