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3个月前 作者: 积羽成扇
    面向皇帝的时候,自然是另一种说辞。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下的荣幸。”


    刘协听惯了这样的奉承,不以为意,示意顾至坐在棋枰的另一面:


    “可会下棋?”


    “略会一二。”


    事已至此,顾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面前的刘协掬起白子,不经意地开口。


    “卿看着年少,却戴着小冠,莫非已过及冠之龄?”


    “正是。”


    “可取了表字?”


    第104章 心结


    能为男子取字的, 除了父母与族中长辈,还可以是老师、名士与皇帝。


    一瞬间,顾至的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 年幼的他坐在小餐馆里吃面条,收银台上方,风扇大小的电视机徐徐运转,里面有个贾姓的少年满是意兴地问“可也有玉没有”,画面一转, 贾姓少年又道“你别生气,我给你取个字,好不好?”


    那个锦衣玉带的身影, 莫名与眼前衮衣绣裳的刘协叠上了号。


    顾至生怕自己回答了“否”, 刘协下一句就是“不如我给你取个字”;更担心刘协一言不合, 就把白色棋子丢在地上, 怒叱“连字都没有,我不要和这劳什子庶民在一起下棋”。


    他当即面色从容地回复:“回禀陛下,臣已取了字, 字明远。”


    “哦?是‘明足以察秋毫之末’的明,‘穷高极远而测深厚’的远吗[1]?”


    顾至拱手回答:“是‘明白就好’的明, ‘离我远点’的远。”


    “……”刘协翻弄白子的手一顿, 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实,


    “卿果然有趣。”


    见刘协毫无动怒之意,顾至反而想叹气。


    史书中的刘协,少年时期就失了倚仗, 颠沛流离,即使幼时聪慧过人,也难以用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他能在自身处境艰难的时候, 亲自开仓赈济,严惩贪污的官员,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而言,已然十分难得。


    若非生不逢时,若非大汉倾倒之势不可抵挡,若非汉灵帝的腐败政治加剧了中央的衰落,他或许能补偏救弊,再为汉朝延续几年。


    大约因为这类惋惜的心态,顾至才在二周目的时候选择了匡扶汉室,辅佐刘协。


    只可惜……


    “该明远落子了。”


    顾至从复杂的思绪中回神,陪同天子对弈。


    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惋惜,来得也快,走得也快。


    他所感慨的是史载上那位少年天子的命运,而非眼前的刘协。


    “明远与我同岁,若得了空,可常来坐坐。”


    “……这是臣的荣幸。”


    顾至表面上应着,心中的真实想法和他刚才的自我介绍一样,只想让刘协离他远一点。


    越是城府深的皇帝,越不好对付。


    这个世界的皇帝岂止是城府深,他不但比历史线中的刘协年长十岁,更比历史线中的刘协多了几分狠辣。


    顾至回忆着差不多被他淡忘的原著。


    小皇帝在小说中的定位,是作为仅次于大反派“顾彦”的二号boss而存在。他与“顾彦”一样,致力于给曹操添堵,心计手段非同一般。


    小说中并没有明确写出皇帝的计策,但在结局最后,曹操险些和孙坚一样横死,靠着曹冲的智谋才活了下来,代价是曹冲的生命。


    这也是曹操彻底放弃最后一丝原则的导火索……虽然这本小说有洗白老曹之嫌,但从结论看过程,这本书中的皇帝确实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再加上今天初见时,让他陷入应激状态的经历,顾至现在不想下什么劳什子的棋,只想脚底抹油,马上溜走。


    他如果下围棋,回去和文若下不香吗,非要在这陪着“上司”?


    给他发工资的曹操都没这个待遇。


    顾至乱七八糟、东拼西凑地下了一堆棋,他对面的刘协很快就赢了,赢得毫无悬念。


    “……卿玲珑剔透,怎会是个臭棋篓子?”


    刘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无奈。对于刘协的这番话,顾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了权当没听,只盼望下一句是“下回别来了”。


    然而刘协并没有如他所愿。


    “卿明日亦可过来,朕来教你下棋。”


    “臣愚钝不堪,怕是学不会。”


    刘协不知是真的没看出他的推却之意,还是看出来了,却不愿理会,只是笑着道:


    “即使教不会,也可陪一陪朕。”


    心中的小人举起鞋托,把身为罪魁祸首的曹老板在墙上拍了十八下。


    顾至佯装答应,转头就做了决定——他要把用在曹操身上的气人招式做个改良,让皇帝陛下也体验一下。


    他正暗中思忖着“该如何成为皇帝眼中的鬼见愁”,一旁,刘协的声音状若不经意地响起。


    “明远与荀司马关系甚好?”


    荀司马指的正是荀彧。顾至耳旁立时响起警报,胸腔的心脏剧烈跳动,竟又一次出现昨日的异常。


    为了不被刘协看出不妥,他勉强压下心内的震颤,平静地回复:


    “臣是别部的从史,与荀司马共事,应当算荀司马的下属。”


    “难怪,昨日你二人竟站得这般近。”刘协状若感慨地说道,“想来,戏军师与郭军师,也与明远有来往了?”


    顾至辨不清刘协这话究竟有什么用意,便也模棱两可地道:


    “臣等都是曹将军帐下的谋臣,亦为天子之臣。”


    似是察觉到顾至话中的敷衍,刘协失了交谈的欲望,遗憾地落下最后一颗棋子:


    “顾卿,你败了。”


    一场交锋,皇帝对他的称呼换了三轮。


    若换了其他臣子,此刻不说惴惴不安,也得掂量皇帝的用意。


    可顾至什么也不想知道,他耐心地等着,等着“外包”工作结束后,去找曹操要薪酬与精神损失费。


    大约觉得他的棋艺实在差得惊人,刘协在这局棋下完后,没再留人,让内侍送他出门。


    顾至言出必行,当即去找曹操讨要补偿。


    得知他的来意,曹操没有生气,也没有为自己声辩,竟真的大大方方地给了犒赏,还屏退了左右,询问顾至:


    “你对天子的行举,有何想法?”


    顾至怀疑刘协在曹操身边安插了眼线。但这事毕竟没有证据,也不好随意乱说,引火烧身,于是,他搬出了官方之语:


    “岂可妄议天子?”


    大约是从没听过他如此正气的回答,曹操眼角抽搐,话语间好似隐隐有咬牙之声:


    “顾郎在我面前一向快人快语,何时变得这么拧巴了?”


    顾至继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摸着刚到手的“休假符”,想着刘协那几句让人捉摸不透的询问,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天子不像是沉不住气的模样,可他又确实对我有着拉拢之意……”


    顾至起先做了最坏的猜想,连“剧透”“重生”这种离谱的事都想了一圈。但等他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刘协找上他并不是因为觉得他特殊,而是因为刘协想要接见曹操的谋臣,他恰巧当了第一个。


    “主公且看着,过几日,天子或许会找奉孝、仲德等人前去‘下棋’。”


    事情正如顾至所料的那样。在连着三天召顾至下棋后,天子刘协像是对他的棋艺感到哀叹,为了缓解心中的苦闷,第四日,刘协找了郭嘉,接下来几日,又依次找了程昱、戏志才、荀攸等人。


    这仿佛是露骨的试探,又像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作为被侵犯“领地”的一方,曹操却始终沉得住气,并没有对天子的行为有着任何不满。


    半个月后,终于被天子找上的荀彧刚回到衙署,就被一双手从身后揽住了腰。


    顾至趴在荀彧的背后,困倦地呼着哈欠:“怎么去了这般久?”


    他其实想问别的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话到嘴边,最终只问了这么一句话。


    荀彧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搭着腰间的手,带着身后的“树袋熊”来到榻边。


    “天子今日起了对弈的兴致,因此久了一些。”


    哪怕他也被刘协喊去下过棋,顾至仍感到不是滋味:


    “天子拉着文若下了一下午的棋?”


    正要解开腰间的“树袋熊”,将他安置在榻上,闻言,荀彧停下了动作,眸中闪过一分笑意。


    “倒也不全是下棋……”


    “还有什么。”顾至不知道自己心头的邪火是从哪来的。大约他确实与这个世界的刘协八字不合,以至于第一次见到他就过度应激,现在更是对刘协充满了各种不满,


    “天子总不至于明日还要召文若过去……”


    话未说完,眼前的人已转过身,一道黑影落下,覆住他的唇。


    “阿漻为何这般生气?半个月前,你可被陛下召去了好几日。”


    喉口溢出意味不明的声响,顾至无意识地合上眼,却又立即睁开,稍稍退开几分:


    “文若对天子……对汉室,究竟……”


    相识这般久,因为种种顾虑,他从未问过荀彧这个问题,此刻却是不得不问。


    向来对他无所回避的荀彧,此刻却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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