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积羽成扇
    张燕咬着后槽牙,黑着脸,离开树林。


    出了林子,早有预料的戏志才神色平静,并未有失望之色。


    张燕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夜色之下,他的面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


    “我再派人去周围搜……”


    “张将军,茫茫山林,如何寻觅得着?”


    戏志才掩着口,轻咳了两声,拂去唇角的血沫,


    “曹操有鲲鹏之志,绝不会藉藉无名。纵然一时沉落,也总有冒头之日……”


    他已时日无多。


    只希望曹操冒头的那一天,不要太久。


    ……


    曹营。


    在野外过夜虽然有诸多不便,需要时时警惕,派士兵轮流巡逻。但有营帐挡风,加上初秋的夜不算太冷,曹操等人只是睡得不踏实,很难被冻出风寒。


    之所以说很难,是因为有一个例外。


    “阿嚏——”


    大约确实有些体弱,郭嘉还未开始“服刑”,就已有了感冒的趋势。


    曹操一收到消息,就让家中的医匠前去诊脉,让郭嘉在营帐中好好休息。


    这年头缺少防疫的手段,对疫病的存在可以说是闻风色变。


    好在经过医匠的诊断,郭嘉得的只是普通风寒,休息几日就能转好。


    “近日烈风扰人,奉孝且在营帐中安心养病。”


    初见时的夜谈虽然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插曲,但经过后续的磨合,一连几日的说古谈今、抵掌谈兵,郭嘉与曹操一见如故,相交于忘年。


    一连几日,曹操都足下生风,哪怕秋露让他的头风复发,也丝毫不能影响他愉快的心情。


    “论智略、权术,我有文若、奉孝,论行兵、列阵,我有子孝、妙才……”


    一句“何愁大事不成”还未出口,曹操又想到那个允文允武,却格外棘手的“贤才”,兴奋劲退了大半,捂着额头重新躺下。


    让曹操觉得棘手的“贤才”顾至,正在山岩的避风口烤着杏子。


    他听着徐质吐槽曹、郭二人轮流“病”倒的消息,稳稳当当地将杏子翻了个面。


    郭嘉因为风寒而躺着,曹操因为头风而躺着,两人都不能见风,何尝不是一种双向奔赴。


    “这杏子不够甜。”


    徐质先给心中的“老大”递了一只最大的,又从柴火中摸出一个,啃了几口,晃着头点评,


    “若是李妪门口种的那棵,生吃便已极甜,再用小火烤上一烤,那滋味,不比饴、饧差。”


    “山中野果,背坡而生,自然会更酸一些。”


    河内位于河洛以北,山里温度较低,别处六、七月便能成熟的杏,都九月了,还能挂在这座山的枝头。


    加上杏树矮小,位置不佳,能入口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能挑剔太多。


    “何况,这杏带了少许酸涩,却并不算难吃,反倒别有一番滋味。”


    顾至说的是实话。


    想当初曹大公子给他带的那包酸梅……那真是不提也罢。


    “将军说得极是。”


    寡言少语的贾信偶尔也会像这样低声应和,融入集体。


    他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


    只见贾信将一块半人高、顶面平整的石头抬起,放到火堆边,拂去上面的灰。


    “将军请坐。”


    “……”


    顾至从熄灭的柴火堆上挑了几颗杏子,包在葛布中,


    “你们坐吧,我先回去一趟。”


    他揣着包好的葛巾,往营帐的方向走。


    途经郭嘉养病的居所,刚刚靠近,就见一人掀开帐帘,与他打了个照面。


    刚从郭嘉帐中出来的正是荀彧,他今日穿了一身蜜合色的外袍,领口、袖口处绣着青莲色的菱纹。


    一股近似兰芷味的淡香若隐若现,顾至想起后世“荀令留香”的典故,对这传说中能“绕席三日”的香气生出少许好奇。


    “顾郎。”荀彧那双温润的眼中漫出笑意,点到即止,不亲不远。


    他先前一直称呼顾至为“处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郭嘉一起叫“顾郎”,却并未如郭嘉那般自来熟,颇有几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顾至照旧唤了一声“荀君”,掀开葛巾一角:


    “这儿有一些烤杏,可要尝尝?”


    料想这大约是“回礼”,荀彧含笑道谢,伸手接过。


    就在这时,营帐中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接着便是不成曲调的山歌:


    “哎噫,哎。看,那山脚边的顾郎呀,烤了杏,却,不记得共患难的,小兵卒呀。何独荀美人,能分到佳肴,兄弟们都有呀,独我无乎?”


    荀彧:“……”


    他闭了闭眼,淡然地将温热的烤杏收入腰间的鞶囊,好似并未听见郭嘉的哀歌。


    这是顾至第一次见到荀彧这番模样,心中称奇。


    “还有力气唱歌,看来病得不重。”


    顾至对着营帐的人如此说道,顺手取了个杏,开始剥皮。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停,听到外面过于明显、仿佛刻意发给他听的咀嚼声,又开始唱:


    “哎噫,哎。顾郎那好狠的心呀,哎。对病人也如此,残酷哎……”


    “郭士子,可有人告诉过你——其实你五音不全?我实在没听懂你在唱什么,只听到一堆‘哼哼哈嘿唷’。”


    里面的歌声彻底消停。


    荀彧眼中溢出一丝笑意。


    见顾至嘴上说着刺激郭嘉的话,却还是擦干净手,掀帘走了进去,荀彧略作迟疑,终究迈开脚步,转向另一处营帐。


    用剩下几颗杏子堵住郭嘉的嘴,顾至坐在一旁,哈欠连连。


    郭嘉病了几日,早就闲不住。此刻看到顾至,便忍不住出言激上一激:


    “顾郎莫非是为了给我送杏,才故意走这一遭?”


    “若自欺欺人能让病情转好,你这般作想,倒是未尝不可。”


    顾至拂去因哈欠而缀在眼角的水雾,百无聊赖地道。


    郭嘉明白这一次的撩拨再次大获全败,不由仰头长叹。


    “病去如抽丝,风寒何时能好。”


    他嘴上说着要在曹营服劳役,其实并没有真的被曹家关押。


    可现在,一场感冒,让他“不是坐牢,更胜坐牢”。


    或许他当初就不该嘴上没个把门,说什么“囚徒”之事。


    ……


    郭嘉关于槛栏的起哄,其实只是一个玩笑。


    曹操很快就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唯一受到深切的震撼,几个月不能忘怀的只有曹昂。


    但就在扎营的第十日,曹昂的注意力被一封神秘来信转移。


    “车骑将军……袁本初?”


    曹昂接过亲信递上来的物什,拿着这只插着翎羽,盖着泥封的密函,急如风火地去找曹操。


    曹操看完袁绍写给他的信,当即坐了起来,连头巾掉了也顾不得。


    “刘岱与部下密谋,诛杀桥瑁,让王肱任东郡太守……”


    自朝廷大乱,州牧王候也不是第一次不守规矩,做着名为“上表”,实为“板授”的举动。


    可这一次,刘岱的板授太过匆促,大概他和桥瑁的翻脸脱离预期,暂时找不到适宜的东郡管理人,竟把名不见经传,只与他有着同门之谊的王肱推了上去。


    曹操知道,顾至口中的“机会”来了。


    “东郡临近太行山脉,常受黑山贼的滋扰,早就无力抵抗、苦不堪言。王肱知道他自己的斤两,不愿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便与袁本初做了交易——想以东郡十五座城池换取他的庇护。”


    但,袁绍和刘岱目前还是盟友,相互托付后背。袁绍甚至把自己的妻儿都安放在刘岱的地盘,交由他保护,又岂能拂他的脸,谋取东郡?


    想到这,曹操便不可抑制地抚掌。


    袁绍不能谋取东郡,但是他曹操能。


    袁绍明面上不能拂刘岱的脸面,却是可以暗中助他拿下东郡。


    “刘岱接受了袁本初的示好,却又将公孙瓒的从事范方引为知己。他刘岱能两面开花,袁本初自然也能与我过从甚密。”


    单凭交情,他与袁绍从小熟到大,可不比刘岱差多少。


    刘岱自诩宗室皇亲,虽有才能,喜好礼贤下士,却有油滑冒进的毛病,不仅难以交心,还不知轻重。


    曹昂接过曹操递过来的信,听着曹操深入的剖析,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昏头。


    “袁本初不欲得罪刘岱,拿这件事向阿父示好……若是我们就此接过,会不会惹刘岱不快?”


    刘岱毕竟是兖州牧,而东郡名义上是兖州的统辖地。


    再加上刘岱乃宗室之亲,颇有才名,堪称人脉广布,若得罪了刘岱,怕是麻烦重重。


    “汉王宗室何其多也,刘岱不过是其中之一。”


    曹操摇头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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