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平康坊再惊魂
3个月前 作者: 李穠
第41章平康坊再惊魂
天还没亮透,京兆尹就被师爷的拍门声从床上拽了起来。
“大人!平康坊又死人了!这回是三个,两个嫖客,一个龟奴!”
京兆尹披着外衫冲到门口,声音都劈了:“又是那东西?”
“一模一样,七窍流血,瞳孔缩成针尖,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师爷的脸色白得像纸,“巷子里有人看见了那团黑影,比昨夜更大,有人说它已经有了人形。”
京兆尹一脚踢翻了门边的铜盆,水洒了一地。他还没来得及洗漱,宫里就来人了。
吴用穿着一身浅金色的内侍袍服,身后跟着两个禁军,站在京兆尹衙门的正堂前,面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谋算:“陛下口谕——”
京兆尹率众跪伏在地。
“京兆尹即刻破案,不论是人是鬼是妖,务必将那作祟之物擒获,限你三日。三日内拿不到真凶,提头来见。”
吴用说完,看了京兆尹一眼,那一眼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随即转身离去。
京兆尹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官袍。
三日?
他一个肉体凡胎,上哪去抓一个连咒禁师都镇不住的东西去?
“大人!”师爷从侧廊跑过来,手里捧着那摞名单,“那些报名的术士还在呢!今儿一早又来了几个,现在门房里坐着乌泱泱一片,少说有二十来号人!”
京兆尹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官服,深吸一口气:“让他们进来。”
正堂上二十几个江湖术士站了满满一屋子,有穿八卦道袍、手持堂木的老道,有披头散发、腕上套着铜钱串的游方术士,有拎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的神婆,还有几个看着就像来凑数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衫,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眼神里全是心虚。
京兆尹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但脸上不动声色:“诸位都是来应募咒禁师的?”
“正是!贫道献丑了!大人请看我的手段!”
一时间正堂上热闹起来,这个说要画符,那个说要请神,还有一个当场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说是照妖镜,往京兆尹脸上一照,差点把他的眼睛晃花。
京兆尹忍着火气,让他们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上场的是穿八卦道袍的老道,约摸六十来岁,须发皆白,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在正堂中央摆了个法坛,点上三炷香,手持桃木剑舞了一通,剑尖上挑着一张符纸,念了一长串旁人听不懂的咒语,然后猛地一剑刺向旁边的空椅子,符纸“扑”地燃了起来,化作一团碧绿色的火焰。
“大人请看!此乃贫道独门‘诛邪神火’,专烧妖魔鬼怪,百发百中!”
京兆尹看着那团碧绿的火焰,又看了一眼被烧得焦黑的椅子,嘴角抽了抽:“这火能烧死那东西吗?”
老道愣了愣,随即捋着胡须笑道:“这火虽不能直接烧死那东西,但可以驱邪避秽,让那东西不敢靠近。”
京兆尹不想再浪费时间,挥了挥手示意下一个。
第二个上场的是游方术士,四十出头,蓄着一把短须,手里拿着一只铜铃。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猛地摇响铜铃,铃声清脆,在正堂里回荡,震得京兆尹耳膜发疼。术士摇了一阵,忽然睁开眼,铜铃朝门口方向一指,大喝一声:“妖孽哪里走!”
京兆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门口什么都没有。术士收了铜铃,朝京兆尹拱了拱手:“大人,方才那东西就在门外窥伺,被我这惊魂铃一响,已经吓跑了。”
京兆尹问:“你看见那东西长什么样了?”
术士坦然道:“没看见,但感觉到了一股阴气。”
京兆尹抽了抽嘴角,示意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玄乎。有的在地上画了法阵,站在阵中念念有词,念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有的拿出一把糯米在空中一撒,说是“驱鬼法”,糯米落在地上粒粒分明,他又说“此地无鬼”;还有一个更离谱,当场脱了鞋在地上跳大神,跳了两圈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今天不宜做法”。
京兆尹看得眼疼,到最后实在忍不住,站起身来道:“诸位都是有本事的人,本官看在眼里。但有句话本官要说在前头——昨夜那东西又出来害人了,一晚上杀了三个。本官今夜要带人去平康坊蹲守,谁有胆量跟本官去?”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刚才口若悬河的术士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假装整理衣带,避开了京兆尹的目光。
“怎么?没人敢去?”京兆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拿桃木剑的老道咳嗽了一声:“大人,贫道年事已高,夜间风寒露重,恐怕……”
京兆尹打断他,端起茶盏一口气喝干,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没有废话,说道:“诸位听好了,昨夜平康坊又死了三个人,陛下限我三日破案,本官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凡今夜随本官去平康坊蹲守擒杀那邪祟者,即刻授予太医署咒禁科从九品官职,赏银百两,另配安家费。若立下头功,破格授予正八品!”
正堂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从九品朝廷编制,这可是正经官身啊!
“大人说话算话?”
京兆尹一拍桌案:“本官一言九鼎,签了契书便是朝廷的人,俸禄从今日起记。但有一样——”
他的目光陡然凌厉,“今夜跟本官去平康坊,谁都不许临阵脱逃。拿了编制就是朝廷的咒禁师,临阵退缩者,以逃兵论处!”
重赏之下,勇夫群集。
二十几个术士当场签了契书,一个个摩拳擦掌,互相打量着,眼里既有竞争也有壮胆。那个拿桃木剑的老道捋着胡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摇铃铛的术士把铜铃擦了又擦,说今夜要让那东西尝尝惊魂铃的厉害。
入夜,平康坊的灯笼照常亮了起来,姑娘们照常倚在门口招呼客人,但笑容底下藏着掩不住的惶惶。昨夜死了人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条巷子,今夜客人少了七成,连龟奴都不愿意上楼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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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带着二十几个术士埋伏在永泰楼对面的一间空铺子里,铺子门窗紧闭,只留了几道缝隙供观察。术士们各显神通,老道在地上画了法阵,手持桃木剑站在正眼中;摇铃术士蹲在窗边,铜铃攥在手心,随时准备摇响;几个年轻些的术士贴在墙根,手里捏着符纸,大气不敢出。
夜渐渐深了,子时刚过,巷口的灯笼忽然齐刷刷地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方向涌过来,把空气都挤走了。铺子里的温度骤降,老道手里的桃木剑开始发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剑自己在抖,剑身上的符文发出细微的嗡鸣。
“来了。”老道的声音压得极低。
一团黑影从巷子深处飘了出来,它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不断翻滚涌动的黑雾,边缘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在红灯笼的光晕中缓缓移动。它的中心有两团暗红色的光点,像两只眼睛,扫过巷子两侧的楼阁,像在挑选猎物。
一个年轻的术士从缝隙里看见了那两只暗红色的眼睛,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速收缩,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闷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术士扑过去扶他,手刚触到他的身体便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那具身体冰凉得不正常,像从冰窟里拖出来的死尸。
“他……他死了!”
铺子里炸开了锅。老道的桃木剑“啪”地掉在地上,他捡都没捡,转身就往后门跑;摇铃术士的铜铃脱手飞出,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翻出了窗户;其余术士一哄而散,有人撞翻了桌椅,有人踩掉了鞋,有人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嘴里喊着“我不干了,编制不要了”之类的话。
片刻之间,跑得干干净净。铺子里只剩下京兆尹、师爷和地上那具还睁着眼睛的尸体。
京兆尹站在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巷子里那团黑影,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不能跑。他看见那团黑影缓缓飘到永泰楼门前,停了一瞬,然后穿墙而入,像水渗入沙子般直接从墙壁上穿过去了。
尔后,楼里传来一声惨叫。
京兆尹闭上眼睛。
这一夜,平康坊又死了两个人。
京兆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衙门的,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二十几份刚签好的契书,墨迹还没干透,签了契书的人却一个都不剩了。
师爷端了一碗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茶凉了,他也没喝。
“大人……”师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那些术士跑的跑、死的死,咱们现在怎么办?”
京兆尹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三日之期才过去一日,已经死了六个百姓,还死了一个刚签了契书的术士。招募来的二十几个人,跑得一干二净。明天如果还拿不出办法,后天他就得把脑袋送到宫里去。
“还有没有人?”他声音沙哑地问,“报名的人还有没有没来的?”
师爷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桌前,翻出那摞名单。他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手指在一张纸上停住了:“大人,还有一个。”
师爷将那张报名单递到京兆尹面前:“杜若,泾原节度使杜茂源的小女儿,您昨天说先放着,一直没召见她。”
“你之前说这个杜七娘子经历过海难之后,便能通鬼神,会法术?”京兆尹看着师爷。
师爷忙道:“传言是的。”
“去杜府。”京兆尹站起身,一把抓起官帽扣在头上,“现在就去!”
京兆尹的轿子在杜府门前落下时,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师爷上前拍门,拍了半晌,门房老刘才披着衣裳趔趄着跑来,一边揉眼睛一边嘟囔:“谁呀?这天还没亮。”
“京兆尹大人驾到,速速开门!”
老刘一个激灵清醒了,手忙脚乱地拔下门栓,将大门推开。京兆尹已经等不及,大步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你们七娘子住在哪个院子?”
京兆尹边走边问,老刘跟在后面,声音发颤:“回、回大人,七娘子住后院西跨院,小的这就让人去通传。”
“快去!”
老刘朝旁边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厮挥了挥手,那小厮一溜烟跑了。京兆尹由老刘引着,正往正堂的方向去,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东边传来——有人在喊叫,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救命!拦住他,快拦住他!”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急促而焦灼。
京兆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东侧院门的月亮门里冲出一个人影,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袍子,头发散乱,赤着脚跑的跌跌撞撞。他的面容清俊,但表情扭曲得不像人样,眼睛瞪得极大,瞳仁是纯黑的,没有一丝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周围的光线全部吞噬。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沉声音。
“贤弟,贤弟,你站住!”樊义山在月亮门里追出来,衣衫不整,靴子只穿了一只,脸上全是焦急。他看见回廊里的京兆尹和师爷,愣了一下,但顾不上招呼,继续朝那人影追去。
那靛蓝袍子的年轻人跑到回廊拐角处,忽然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朝京兆尹的方向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京兆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被那双像一整片无底深渊的纯黑色眼睛盯住的一刻,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嗡鸣。
令狐曲的嘴角慢慢上扬,弧度大得不正常,大得像是要把脸从中间撕开。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京兆尹的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