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暗流涌动的沿海士绅权贵
3个月前 作者: 南枝茉莉
第57章暗流涌动的沿海士绅权贵
弘治十八年十月的南京,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秦淮河的水面比夏天窄了许多,露出两岸青灰色的石砌河堤,堤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河边的垂柳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是一个个失了魂的人在低头照影。
夫子庙前的街市依然热闹,茶肆酒楼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伙计们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推着独轮车在人群中穿行,栗子的焦香混着秋日清冷的空气,飘满了整条街。
但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即便有,也是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写在脸上的,是刻在眉宇间的,是藏在眼神里的,是走路时不由自主加快的步伐中流露出来的。
因为从京师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十月初就飞遍了整个南京城。
七月十五,大朝会,天子抬棺入殿。
八月,三位阁臣被拿下,三法司被清算,兵部尚书刘大夏被革职拿问,户部尚书韩文被扒了官服轰出午门。
九月初,六军都督府设立,禁军、中央、北疆、东海、南越、西陲——六个都督府,覆盖大明全部疆域。
九月中,刘健、谢迁、李东阳、刘文泰、杨守随、张敷华、闵珪、刘大夏八人的九族,被陆续押解进京,关进了锦衣卫诏狱。
九月底,张家兄弟被削去一切爵位封号,张太后自请携张家上下赴皇陵为先帝终生祈福。
一件一件,一桩一桩,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南京官场的每一个角落,砸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口上。
南京虽然是留都,六部九卿的衙门都在,但谁都知道,南京的官是闲官,是没有实权的官。
他们的职责除了逢年过节祭拜孝陵之外,就是喝茶、看报、聊闲天、写那些无关痛痒的奏疏,然后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等上几个月,收到一句“知道了”或者“留中不发”的批复,然后继续喝茶、看报、聊闲天。
但此刻,那些平日里只会在衙门里喝茶聊天的南京官员们,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茶杯端不稳了。
因为皇帝连正儿八经的内阁首辅、次辅、阁臣都敢诛九族,连兵部尚书都敢扣上“意欲兵变”的帽子拿下,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削爵查抄——他们这些南京的闲官,在皇帝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茶杯端不稳了,椅子也坐不稳了。
吏部衙门坐落在南京城的中部,紧邻着皇城,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嘴里各含着一颗石球,打磨得光滑锃亮,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吏部”两个大字,据说是太祖皇帝亲笔所书,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但此刻,吏部尚书林瀚的心思完全不在那块匾额上。
林瀚今年六十有三,身材清瘦,面容方正,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历经宦海沉浮的老官僚才有的沉稳和从容。
此刻,他坐在签押房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从京师送来的邸报。邸报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得极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第一遍,他看的是大标题——新帝设立六军都督府。
第二遍,他看的是六部改制的内容——兵部只掌后勤,吏部只掌文官,户部只掌民政财政,礼部不涉宗室事务,刑部死刑复核权归兰宪台,工部不涉王室营造。
第三遍,他看的是那行小字,那行被挤在邸报最角落里的、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小字——“东海都督府,下辖两军六万人,驻地宁波,水陆协同,巡弋海疆,抵御倭寇、整饬海防、操练水师、巡查海疆。”
他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指甲微微泛白。
“东海都督府,驻地宁波。”
这几个字,像七根刺,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喘不过气来。
林瀚是福州林浦林氏的家主,福州林浦林氏,是福州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祖上出过好几位进士、举人,在福州城里拥有大片宅院和商铺,在闽江两岸拥有数十万亩良田,族中子弟在朝中出仕者不下二十人。
他林瀚本人,弘治三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吏部侍郎,弘治十七年升任南京吏部尚书,是福州林氏在朝中官位最高的人。
但让他真正感到不安的,不是他个人的官位,而是皇帝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这件事。
宁波离福州有多远?
不过八百余里。
快船顺风而下,三日可至;骑兵昼夜兼程,五日可达。
东海都督府两军六万人,如果从宁波南下福州,顺风顺水,海船几日便到。
而福州,是他们福州林氏的大本营,是他们的根,是他们几代人经营下来的基业,是他们所有财富和权力的来源。
如果东海都督府的六万精兵驻扎在宁波,福州就等于被朝廷捏在了手心里。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远处的钟山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雾霭之中,山影重重叠叠,看不真切。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书案上那叠厚厚的公文中。
最上面的一份,是户部送来的秋粮征收的账册。
他拿起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又合上,放下。他又拿起第二份,是兵部送来的南京卫所操练的汇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一份一份地拿起来,一份一份地放下。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随意的事情。但他的心里,一点都不随意。
他在等。
等他的族弟,户部尚书林泮。
等他的族侄,工部尚书林廷选。
等他的同宗,南京都察院御史林廷玉。
这三个人,加上他自己,在南京的官场上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四林”。
吏部尚书林瀚,户部尚书林泮,工部尚书林廷选,南京都察院御史林廷玉。
四个尚书级的官员,四个进士出身的家族,四支同源不同流的林氏支脉,在南京的官场上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密不透风的权力网络。
吏部、户部、工部、都察院——四个最重要的衙门,四股最核心的权力,掌握在四个姓林的人手里。
说句不客气的话,南京的六部九卿之中,有一半是他们的人。
这不是夸张,这是事实。
吏部文选司郎中林琦,是林瀚的族侄;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林彬,是林泮的族弟;工部营缮司郎中林榛,是林廷选的族兄;都察院福建道御史林桓,是林廷玉的族侄。
此外,还有南京太仆寺少卿林杞、南京大理寺丞林楠、南京国子监司业林棠——这些人,都是林家的人。
他们通过“同年”、“师生”关系联系紧密,通过福州大族之间世代通婚结成联盟,通过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出身维系着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网络。
他们之间的称呼也不一样。
林瀚是“东林”,因为林浦在福州的东面。
林泮是“西林”,因为黄巷在福州的西面。
林廷选是“南林”,因为长乐在福州的南面。
林廷玉是“北林”,因为侯官在福州的北面。
三木尚且成森,更何况是他们四林。
申时三刻,林府的正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瀚派出去接人的管家林福快步走进来,在签押房门口站定,躬身道:“老爷,户部林大人、工部林大人、都察院林大人都到了,正在前厅喝茶。”
林瀚放下手中的公文,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林瀚走出签押房,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走过一片小小的花园,来到了前厅。
前厅里,三个人已经坐下了。
户部尚书林泮坐在左手第一位,今年六十岁整,身材敦实,面皮白净,下巴上蓄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乡下老员外。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是个笑面虎,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手段极狠。
工部尚书林廷选坐在右手第一位,今年五十八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孤傲。
南京都察院御史林廷玉坐在左手第二位,今年五十六岁,身材中等,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狡诈。
三个人看到林瀚走进来,同时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亨大兄。”
“亨大兄。”
“亨大兄。”
林瀚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管家林福端着茶壶进来,给四个人的茶杯里都续上了热茶,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前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茶壶里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香。
林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目光从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京城的消息,你们都收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前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林瀚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林泮脸上,又移到林廷选脸上,再移到林廷玉脸上,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怎么看新帝?”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
前厅里沉默了片刻。
林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些烫,他的嘴唇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着林瀚。他的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慨,是敬畏,还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忌惮。
“手段非凡,行事狠辣!”
八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说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这八个字,是对朱厚照这三个多月来所作所为最好的评价。
从五月登基到十月,短短不到五个月的时间。
先是抬棺入殿、揭发弑君案、拿下三位阁臣、清算三法司、设立六军都督府、宣布新军编制、划分防区、设立监使、六部改制、内廷重组、宗正府、通政院、巡察寺、御史台、兰宪台、督军台。
然后抄没刘、谢、李、刘、杨、张、闵、刘等十人的九族,削去张家一切爵位封号,逼张太后自请赴皇陵为先帝终生祈福。
手段非凡——这四个字,不是说客套话,是说真心话。
林泮做了几十年的官,见过先帝的仁厚,见过宪宗的宽和,见过英宗的刚愎,见过景泰帝的优柔寡断,见过成祖的雄才大略。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皇帝,能在短短不到五个月的时间里,把整个朝堂翻了个底朝天,把文官集团一百多年苦心经营起来的权力体系砍得七零八落,把宗室、外戚、宦官、武将四股力量重新整合到自己的麾下。
这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应该有的手段。
“抬棺入殿,诛杀大臣,设立六军都督府,改革六部制度——”
林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前厅里的四个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议论都更有力量,“每一条都踩在文官的命门上,每一条都让我们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你们说,这个新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林廷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伸出手,端起茶杯,在手里转了转,没有喝,又放下了。
茶杯的底部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瓷器。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安静里,却像是一声惊雷,震得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现在新帝要在宁波设都督府,并且还下令让五虎门船厂新建大量战船,这恐怕不是一件好事呀。”
五虎门船厂——这几个字,他说得很重。
因为五虎门船厂,就在福州。
五虎门船厂是福建最大的官办造船厂,始建于洪武年间,历经百余年,规模宏大,技术精湛,能造出排水量数百吨的大海船。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宝船,有一部分就是在五虎门船厂建造的。
但五虎门船厂的实控权,早就不在朝廷手里了。
船厂的监造官是福建布政使司派出的,但福建布政使司的官员,有多少是福建本地人?
有多少和林家有姻亲关系?
有多少是林家“同年”、“师生”网络中的节点?
船厂的工匠来自福建各地,但福州林氏在福建经营了数百年,船厂的工匠头目、技术骨干,有多少是林家的远房亲戚?
有多少是林家佃户的子弟?
有多少是靠着林家的推荐才进了船厂的?
船厂的木料供应来自福建各地的山林,但福建的山林,有多少掌握在福州的大族手里?
林家在闽江上游拥有大片的山场,那些山场上长满了数百年的大树,那些大树就是造船最好的木料。
船厂、工匠、木料——全部都在他们的手里。
如果朝廷要在五虎门船厂新建大量战船,谁来造?
福建的工匠来造。
工匠听谁的?
听工头的。
工头听谁的?
听船厂监造官的。
船厂监造官听谁的?
听福建布政使司的。
福建布政使司的官员,听谁的?
听林家的。
这是一个闭环,一个密不透风的、被福州大族控制了几十年的闭环。
朝廷的银子拨下来,在闭环里转一圈,变成战船。
但战船什么时候造好、造多少、造多大、用什么木料、用什么工匠、用多长时间——全部是他们说了算。
朝廷想要一百艘战船,他们可以造十年。
十年造不完,就再拖十年。
朝廷想要一千名水手,他们可以招一千个从来没有出过海的旱鸭子,让他们在船上吐得死去活来,然后在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把船开进礁石区,连人带船一起沉到海底。
朝廷想要一支配得上“大明水师”四个字的舰队,他们可以给朝廷一支只能在港口里转圈、一出海就散架的破烂船队。
这不是阳奉阴违,这是釜底抽薪。
林廷选的话音刚落,林廷玉的声音就接了上来。
“如今新帝来势汹汹,想要阻止恐怕会对我们下手呀。”
他的声音比林廷选更加低沉,更加急促,像是生怕别人不相信他的话,急着要把自己心里的担忧和盘托出。
“杨守随是大理寺卿,正三品,在朝中做了几十年的官,门生故旧遍天下。”
“杨家在宁波经营了几代人,根基深厚。杨家说没就没了,一夜间,九族尽数被缉拿押往京城。”
“我们林家呢?我们在朝中的官位,比杨家高多少?”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人,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瀚是吏部尚书,正二品。林泮是户部尚书,正二品。林廷选是工部尚书,正二品。他林廷玉是南京都察院御史,正三品。
三个正二品,一个正三品。四个人的品级加起来,比杨守随一个正三品高出好几级。
但品级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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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守随是大理寺卿,正三品,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他是三法司的长官之一,掌握着天下案件的复核权,连皇帝都不能无视他的意见。
刘文泰案发之后,三法司上下两百多名官员包庇纵容、徇私枉法,皇帝把他们全部拿下了,一个都没有放过。
皇帝会在乎你是正二品还是正三品吗?
不会。
皇帝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削爵抄家,连先帝的顾命大臣都敢诛九族,他会在乎一个正二品的吏部尚书姓什么吗?
皇帝在乎的,不是你的品级,是你挡不挡他的路。
如果你挡了他的路,不管你是一品还是九品,他都会把你搬开。搬不开,就铲掉。铲不掉,就连根拔起。
林家是福州最大的家族,是福建最大的家族,是东南沿海最有势力的家族之一。
他们挡了皇帝的路吗?
林廷玉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皇帝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要在五虎门船厂新建大量战船,要整饬海防、巡查海疆。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和他们有关,每一件都会触动他们的利益,每一件都会让他们失去对福建的控制、对海上的控制、对银子的控制。
林泮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味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
“新帝想要在宁波驻扎东海都督府,就让他驻扎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虽然对我们有威胁,但终究不是在我们福州。而且就算让他在宁波驻扎下东海都督府又如何?他想要出海,就得要先有船。想要有船,就得要先造船。”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那冷笑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传书信回去,让木料供应该短缺的短缺,水手招募该招募不到的招募不到,造船的工匠该出错的出错,我要它一年也造不好三艘可以下水的战船。”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是冬天的冰。
“另外再让下面的人,去挑起一些民怨,然后我们再顺理成章地弹劾东海都督。”
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那茶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涩的、凉凉的、像是刀子划过一样的感觉。但他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林瀚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前厅里,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福建的山场,大半在我们手里。哪座山场的树砍了,哪座山场的树留着,是我们说了算。”
“朝廷要造船,需要大量的木料。木料从山上砍下来,要运到江边,扎成木排,顺闽江而下,到五虎门船厂。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少道关卡?”
“每一道关卡,都是我们的人。只要运不下来,船厂就没有木料。没有木料,船就造不出来。船造不出来,东海都督府的战船从哪里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另外福建的海上,渔民、船工、水手,大半是我们的人。”
“谁家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谁家有能远航的舵工,我们心里有数。”
“朝廷要招募水手,我们可以把那些从未出过海的、一上船就晕的、连帆都不会升的旱鸭子送去。”
“真正的好水手,我们不送,他们也招不到。没有好水手,船就开不动。船开不动,东海都督府的舰队就是一堆漂在海上的木头。”
“还有五虎门船厂的工匠,大半是我们的人。”
“谁手艺好,谁手艺差,谁认真,谁马虎,我们说了算。朝廷要造战船,我们就让工匠出错。”
“龙骨偏一寸,船就走不直。船板薄一分,船就扛不住风浪。桅杆歪一点,帆就挂不正。”
“这些错,不大,不容易被看出来。但船下了水,一出海,问题就来了。龙骨偏了,船在海里打转,走不出去。船板薄了,遇到风浪就散架。桅杆歪了,帆挂不正,船跑不快。这样的船,能打仗吗?”
林廷选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还有——新船造出来,要试航。试航的时候,我们可以让水手把船开到礁石区去,‘不小心’触礁。”
“船沉了,人死了,朝廷的银子打了水漂。然后我们可以上疏——‘东海都督府所需战船,建造不易,试航多舛,请朝廷暂缓造舰计划。’”
林廷玉也跟着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弹劾的事,我来安排。都察院福建道的御史,有几个是我们林家的人。让他们上疏弹劾东海都督魏国公徐俌,‘强驱民力,致使民怨沸腾,劳民伤财,靡费国帑’。”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一道不够,就多几道。从福建道御史,到南京都察院,再到京师都察院——一层一层,一道一道。”
“皇帝可以不在意一道弹章,但他不能不在意几十道、上百道弹章。弹章多了,就成了公论。公论,连皇帝都不能无视。”
他说完之后,前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瀚的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他看到了林泮眼中的冷厉,看到了林廷选眼中的兴奋,看到了林廷玉眼中的决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木料短缺、水手短缺、工匠出错——三管齐下,让朝廷的战船造不出来。民怨沸腾、御史弹劾——双管齐下,让朝廷的东海都督府站不稳脚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但有一点——不能留下把柄。木料短缺,不是不供应,是供应不及时。”
“水手短缺,不是不招募,是招募不到合适的。”
“工匠出错,不是故意出错,是工匠手艺不行。”
“民怨沸腾,不是我们挑起的,是东海都督府自己强驱民力。御史弹劾,不是我们指使的,是御史们自己看不过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任何时候,都不能让人抓住我们的把柄。否则,杨家的今天,就是林家的明天。”
三人同时点了点头。
前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但没有人去续。桌上的茶杯空了,也没有人去添。四个人坐在那里,四个人的心里都在翻涌着不同的念头。
林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在想——这样做,对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他是福州林浦林氏的家主,是福州林氏大宗族体系中最核心的节点之一,是“四林”之首,是在座三个人的主心骨、定盘星。
他退了,林泮怎么办?林廷选怎么办?林廷玉怎么办?他们身后的那些族人怎么办?那些靠着林氏生存的田户、佃农、船工、水手怎么办?
他不能退。
林泮也在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太过分了?木料短缺、水手短缺、工匠出错、民怨沸腾、御史弹劾——每一件事,都是对朝廷的阳奉阴违,都是对皇帝的欺君罔上。
如果被查出来,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如果不做呢?如果什么都不做呢?
如果什么都不做,东海都督府的六万精兵就会在宁波站稳脚跟。
他们站稳了脚跟,就会开始巡查海疆。
巡查海疆,就会发现海上的走私。
发现海上的走私,就会追查走私背后的家族。
追查下去,就会查到福州林氏。
查到福州林氏,就会查到他们头上。
到那时候,就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了,是“还能不能活”的问题了。
林廷选也在想——五虎门船厂,是他们林家控制了几十年的地盘。
船厂的监造官、工匠头目、技术骨干,都是他们的人。
如果朝廷要在五虎门船厂新建大量战船,他们可以在造船的过程中做手脚,让船造不好、造不快、造不出来。
但如果皇帝换一个船厂呢?
如果皇帝不在五虎门船厂造船,而是在浙江的宁波船厂、在广东的广州船厂造船呢?
浙江的船厂是浙江士绅的地盘,广东的船厂是广东士绅的地盘。
那些人,会不会和他们林家配合?会不会在造船的过程中帮他们做手脚?会不会为了共同的利益,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皇帝真的要在海上动刀,沿海的士绅家族,没有一个会坐以待毙。
林廷玉也在想——弹劾的事,真的能成吗?
以前,弹劾是一个很好用的武器。
一道弹章上去,皇帝就算不处理,也会派人去查。
派人去查,就会有人通风报信。
有人通风报信,他们就可以提前销毁证据、转移财物、安排人顶罪。
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名堂,最后不了了之。
但现在,弹劾还管用吗?
皇帝手里有巡察寺,巡察寺无常设、无常员、无常地、无常法,专司奉诏特巡大案、灾赈、军备、功赏及秘诏核查等钦命急务。
巡察寺的人到了地方,可以直接调兵,可以直接拿人,可以先斩后奏。
弹劾的奏章还在路上,巡察寺的人已经到福州了。
弹劾的奏章到了皇帝手里,皇帝批了“知道了”,巡察寺已经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该抓的都抓起来了。
弹劾还有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不做,就是等死。做了,也许还能搏一搏。
林瀚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天空中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远处的钟山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中,山影重重叠叠,看不真切。
“天色不早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你们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回去之后,按计划行事。木料短缺、水手短缺、工匠出错、民怨沸腾、御史弹劾——五件事,每一件都要办好,每一件都不能出纰漏。”
三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亨大兄放心。”
“亨大兄放心。”
“亨大兄放心。”
林瀚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人转身走出了前厅,穿过院子,穿过月洞门,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走出了林府的大门。
大门外,三顶轿子已经等在那里了,随即三人上了桥子,各自离去。
......
与此同时,福建、广东、浙江沿海的许多深宅大院里,类似的密谋也在上演。
广东,东莞,厚街。
王氏家祠的偏厅里,灯火通明。
厚街王氏的家主王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他的对面,坐着东莞县令陈璘、广东按察使司佥事王珩、广州府同知王瑄——都是王氏的族人或者姻亲。
王缜今年五十八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他在东莞经营了几十年,把厚街王氏从一个小小的乡绅家族,发展成了广东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他手里掌握着广东沿海最大的走私网络,从广州到澳门,从澳门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印度,到处都是他的船队。
朝廷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的消息,让他坐立不安。
“朝廷要造战船,”王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给他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但造出来的船,能不能用,好不好用,什么时候能用——是我们说了算。”
......
广东潮州,盛氏。
盛氏的家主盛端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广东沿海的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潮州、汕头、南澳、甲子门等地的港口、航道、礁石、暗沙,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盛端明今年五十五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
他在潮州经营了几代人,手里有船队、有码头、有仓库,是潮汕地区最大的海商之一。
朝廷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的消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东海都督府在宁波,离我们潮州远着呢。”盛端明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管不着我们,管不着我们。”
但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宁波一路向南,经过温州、福州、泉州、漳州、潮州,最后停在甲子门的位置。
“六万精兵,”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如果皇帝想用这六万精兵来对付我们,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儿子盛泰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爹,那我们怎么办?”
盛端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传话下去,让船队这段时间不要出海。避一避风头,等朝廷的风刮过去了,我们再出去。”
盛泰犹豫了一下,“爹,那生意怎么办?”
“生意?”盛端明看了儿子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命都没了,还做什么生意?”
......
广东四会,卢氏。
卢氏的家主卢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他的对面,坐着四会县令卢璘——他的胞弟。
卢璣今年六十二岁,身材矮胖,面容和善,看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乡下老员外。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是四会乃至整个肇庆府最有势力的人物。
朝廷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的消息,让他忧心忡忡。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卢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在宁波设都督府,造战船,整饬海防——他是要打仗吗?和谁打?和倭寇打?还是和我们打?”
卢璘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皇帝真的要在海上动刀,沿海的士绅家族,没有一个会坐以待毙。
“哥,那我们——”
“等。”卢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先看看,看看浙江的士绅怎么做,看看福建的林家怎么做,看看广东的其他家族怎么做。他们动了,我们再动。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传话下去,让船队把货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码头上的仓库,清空。账本,烧掉。不该留的东西,一件都不能留。”
卢璘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去办。”
卢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但他没有停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