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帝闻乞疏,笑趣魏子

3个月前 作者: 生活中的咸鱼
    第234章帝闻乞疏,笑趣魏子


    景和十四年,腊月十八,小雪。


    常朝散罢,已有一个时辰。


    乾清宫东暖阁内,炭火正炽。


    周景帝坐于御案之后,面前奏折分作两摞。


    高者,六部呈进之例行公文


    矮者,各地督抚请安折子。


    周景帝朱砂在握,眉间微蹙,御批已落有半个时辰。


    遇要紧处,多看两眼


    逢套话问安之辞,则朱笔一划,“览”字便罢。


    王承侍立一旁,手捧新沏龙园胜雪,热气袅袅。


    他觑着圣颜,不敢出声,只将茶盏轻轻置于御案角上,复退一步,垂手而立。


    殿中寂然,唯闻朱毫落纸细响。


    周景帝批又完一本后搁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王承。”


    “老奴在。”


    “腊月时节,安得茶味如春?”


    “皇爷,此乃龙园胜雪。”


    闻此茶名,周景帝眉头一皱。


    “造价几何?”


    “呃……”王承语带迟疑。


    周景帝复喝道:“如实回话。”


    王承只得禀道:“回皇爷,龙园胜雪,多于腊月催芽采撷,冬至便可饮早春新茶。


    且只取茶芽心尖一缕银丝嫩毫,蒸熟剔取,精工压饼。


    一饼所费人工,即值.....即值,三万钱。”


    “三万钱。呵,何府所贡?”


    “苏州府,今年末出贡十饼。”


    “十饼?”周景帝冷笑一声


    “三万钱便是三两金,十饼则为三十两金!”


    “朕之御茶小龙团,二十八饼方重一斤,仅值黄金二两。


    且须年终大礼,内阁重臣八人乃得一饼分赐!


    他苏州府倒好,闻巡节年后查苏,年末就贡朕十饼。


    呵呵呵,平时不见得自个儿底下,又私吞了多少饼?!”


    王承不敢接话。


    周景帝也只气了片刻,便平下气息,叹道


    “今日还剩多少本?”


    闻言,王承略作估量,躬身回:“回皇爷,尚有十七八本。


    多是年节请安折子,没什么要紧事。


    皇爷若乏了,不妨歇一歇,迟些再批。”


    周景帝嗯了一声,却未歇,伸手又去取奏折。


    指尖触到那摞高的公文,停了一瞬,目光越过那摞,落在一旁那封黄绫封套所裹的奏本上。


    封套上字迹瘦劲峭拔,瘦金体。


    是魏子的本。


    王承顺着圣意看去,心中一动,忙道


    “皇爷,那是魏主事今早递进来的。


    通政司方才送到,老奴还未来得及归入那一摞。”


    “魏子又上疏了?”周景帝眉梢微挑,伸手将那封奏本取过


    “离他前一道疏才几日?”


    王承笑道:“回皇爷,有些时日了。”


    “至于这一道……”他顿了顿,斟酌措辞


    “怕是另有事。”


    周景帝未接话,已拆开封套,展疏而观。


    王承侍立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不敢探头去看,心下却自嘀咕。


    御案上堆着十七八本正经奏折


    六部的,督抚的,哪一件不比一个从五品主事的私事要紧?


    陛下放着那些不看,偏先翻魏逆生的本。


    莫非……老奴也该叫手下小子认太子作君父去?


    周景帝未留意王承,目光落于奏疏题头。


    《臣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谨奏为乞恩事》


    “乞恩?”周景帝念出此二字,嘴角微牵,语气中带几分玩味


    “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往下看去。


    【臣草茅微贱,本无足齿数。


    然自十岁蒙陛下垂问,以‘天子门生’四字赐臣


    臣铭诸心骨,五内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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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下.....


    【臣本孤茕,族中无人可倚,家中无长可恃……


    臣年十七,正当婚时。


    冯氏女福娘,乃臣师冯衍之孙女,端淑慧敏,两家已定姻好。


    然臣族中无亲长可主纳采之礼,京中无尊属可执雁行之仪……】


    周景帝看到此处,笑了一声。


    于是放下奏疏,靠向椅背,仰面望着房梁,似有所思,又似全无念虑。


    王承在一旁觑着圣颜,心中好奇得要命,却不敢问。


    “王承。”周景帝启口。


    “老奴在。”


    “你可知,魏子这道疏,写的是什么?”


    “老奴未曾看过,不敢妄猜。”


    “他让朕替他写一道纳采文。”周景帝语气平平,如在叙一桩寻常事


    “说他族中无人,没人替他下聘。


    让朕以君父身份,替他写一道聘文。”


    王承愣住了。


    不,该说是三观为之震撼。


    他伺候天子数十年,何等奏疏不曾见过?


    请安、报事、弹劾、辞官、求情数不胜数.....


    可求皇帝替自己写聘文的,此乃头一遭。


    “这……皇爷,这怕是……”


    王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景帝又取奏疏,从头至尾细看一遍,此番看得更慢。


    阅至“唯君父可依”五字,目光略顿,嘴角弧度又大几分。


    “唯君父可依。”他重复一遍,语带戏谑


    “这小子,是在提醒朕。


    当年说过的话,须得算数。”


    见皇帝无怒色,王承自然陪笑道


    “魏主事年纪轻,又没了长辈,遇着大事,自然只能想到皇爷。


    这也是……也是将皇爷当亲人看。”


    “当亲人看?”周景帝失笑,将奏疏置于案上,手指轻叩两下


    “他这是在讨甜头。”


    王承不敢接话。


    “不过,魏子所言,也不算错。”周景帝语气缓下来


    “族中无人,家中无长,确是孤身一个。”


    王承斟酌道:“皇爷若觉不便……”


    “有何不便?”周景帝笑道


    “一道聘文罢了,又不是让朕替他主婚。


    他说得很明白.....


    ‘不敢求朕降阶主婚,唯求朕御笔一言’。”


    说着,周景帝拈起朱笔,在指间转了两转,又笑了笑。


    “这小子,什么都算到了。


    他知朕不会替他主婚,便退一步,只求一道聘文。


    可这道聘文一旦落笔,满朝上下谁人不知。


    魏逆生的婚事,是朕点了头的?”


    “闻皇爷此言,奴如梦初醒啊!”王承恍然大悟


    “到那时,谁要动他家眷,便须先想想,他身后站着的是谁。”


    周景帝将朱笔搁下,语气淡淡:“你倒是一点就透。”


    “皇爷圣明。”王承笑道


    “魏主事这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皇爷。”


    “瞒?”周景帝摇头,嘴角笑意却愈深


    “他压根没想瞒。


    这道疏写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难处摆出来,诉求写清楚,不遮不掩,不卑不亢。


    朕若拒了,倒显得朕小气了。”


    说着周景帝语气一顿,复取那道奏疏端详一回,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不过福娘那孩子,是个好的。”


    “何况,朕与皇后岂能失言。”


    周景帝点了点头,提起朱笔,于奏疏末尾批了一行字。


    王承偷眼觑去,只见御笔写道:


    【朕既为君父,岂忍门生无依?


    纳采之文,朕亲笔以赐。


    其余礼数,着有司酌情襄助。】


    批毕,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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