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3个月前 作者: 山风好大
    薛点点头, 又问:“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卫风终于垂下那双眸子,微皱眉道:“我在翠屏山替后撤的师兄弟挡了追兵,本以为必死, 但江南盟的人突然出现,借口以为有贼匪闹事,拖住追兵脚步。我在乱中被推下崖壁,被底下等候的江南盟子弟带离江南道。”


    此后,他应当就一路进京寻找锦翠这唯一的亲人。


    不过,恐怕此举不仅是休养,而是蛰伏静待复仇之机。


    薛原本以为这人憨厚愚钝,因此总是寡言少语,好不容易说上几句,也是前言不搭后语。


    可他如今却答语连珠,句句清明,眼中的恨意更是要压制不住,看来是有意藏拙。


    “你在京城待了许久,可知祥庆坊与京中关联之人是谁?”


    卫风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失落。


    薛眯起眼睛打量他,满是不信。


    卫风解释道:“此前,镖局也给祥庆坊押过货,但只到江南道外,便转手其他镖局押下一程。只有那一次,祥庆坊让我们将货押至京城,镖地是京城东五十里地外的一处庄子。”


    “那处庄子是谁的?!”


    卫风依旧摇头:“回京后,我特地去探过,但庄子被清空,已经易主了。”


    薛了然地点点头。


    果然,凭那背后之人的小心谨慎,断不会让人如此简单就抓住端倪。


    “再没其他了?”薛皱眉问道。


    得到的回答是一阵摇头。


    薛靠在身后树干,深叹了口气。


    如今卫风这条线,也断在这了。


    但,有一个颇大的收获,便是得知那些兵器必然到过京城,后来那些,即便不到原来那处庄子,怕也隔着不远。


    一处处探查,说不准也能查出京城周边私藏兵器之地。


    他将短刃塞回靴中,又对卫风道:“你如今旧事复杂,难保某日招来灾祸。届时有了危险苗头,你务必要离开柳云霁,不能让他受到牵连。”


    卫风这才抬眸看他,犀利眸中多了复杂神情。


    薛说不太清那神情为何,但总觉得不是什么赞许之色,反倒……如同看个傻子一般……


    他只觉卫风是嘲他对柳常安生的别样情愫,尴尬地摸摸鼻子:“咳,你与他本就有故旧之交,更应当替他想想不是?你回去看顾好他,我有些事,要晚些回去。”


    半晌,卫风点点头,收了断影刀,离开了栖霞山。


    薛则沿着另一侧,去往琉璃巷。


    进门后,许怀琛满脸疲累地瘫在圆椅上,随意冲他挥了挥手中的玉骨扇,示意他随便坐下。


    “怎么了?半夜做贼去了?”


    薛见他萎靡的模样笑道。


    许怀琛摆摆手:“没什么大事,还是太子那个扶不上墙的主,让人心里堵得慌。前些日子,陛下派了些鸿胪寺的小事与他,可他到现在也拿不出个章程来,弄得乱七八糟。不提这个。你这么晚还过来,难不成卫风的事情有眉目了?”


    薛点点头:“对,一有消息就过来了。”


    他将卫风所述同许怀琛说了一遍:“他只同我说了这些,你有从江南盟或叶家听得其他什么关于万安镖局的事吗?”


    许怀琛摇了摇玉骨扇:“境成应当不知,其他知晓的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我倒是没想到,这万安镖局竟是被灭口的。”


    薛叹了口气:“那些家伙,在江南可谓是只手遮天了。背后那人着实谨慎,光灭口还不够,尚未事发便将城东那处所给处理了。你的人能不能查到那地方先前是谁的产业?”


    许怀琛想了想:“应当能查到,但也不知那人是赁了别家庄子,还是用的自己人的庄子。我先让人探着吧,不过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眉目。包括那些运送兵器的车马,如今临近年关,怕也暂时不会往京城来,恐怕得等开春了。”


    “嗯,若是能探出有用消息,说不准能顺藤摸瓜找到那帮人。我等你消息。”


    见许怀琛为太子之事满心忧愁,他也帮不上忙,便先起身告辞。


    大概是许家在元隆帝面前游说一番,想让太子好好学着打理朝纲。


    可这人生性畏缩,没有主见,即便再过数年也依旧如此,才会被宁王一直踩在脚下。


    他如此不争气,许家无论多想扶持他,只要宁王挡在前头,必然一筹莫展。


    想到不得不站在这个怂货一边,薛就觉得膈应得慌。


    可这元隆帝不但朝政上不太行,后宫中也不得行,至今就只有这么两个子嗣,左右都不是东西。


    薛叹着气,往小院里去,半途在巷口寻到了三狗子,让他找机会往城东那处探查一番。


    双管齐下,也许更为奏效。


    月已至中天,薛看了看柳常安昏暗的院子,不想扰他睡眠,便先回了自己早被书言打扫干净,却未住过的屋子。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他行至街口前,柳常安还坐在伙房燃起的灶边,烘着冰冷的双手,对着正分着肉的卫风问道:“你同他说了?”


    卫风手上未停,点点头。


    柳常安盯着眼前的灿烂火光,勾起嘴角。


    如此,薛昭行应当会先去查城东那处庄子,届时,他的枪头应当就会指向......


    宁王。


    *


    对此一无所知的薛在院中陪了柳常安几日,至与秦铮延约定的喝酒日子,将至日入时分,他抱着那坛官清酒,到了瓦当巷的秦氏医馆。


    此前他也只是听秦铮延说起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医馆。


    门口的店招已经没有了,门前有两个矮石墩子,门边挂着一个干黄的葫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刚到门口,就能闻到萦绕的药香,想来曾经的各色草药都浸润在了这层叠砖瓦中。


    秦铮延将他引入门去。


    整个医馆不大,壁上有成排的药架,各类物什一应俱全,只是如今十分冷清。


    入了后院,堂中正对的案上摆着三个牌位,整洁干净,全无落尘。


    因着实在显眼,薛明知故问:“这是......”


    “是祖父,和我爹娘。”秦铮延答得十分自然,并无介意之色。


    薛点头表示明了,只是眼神在“先考”那块牌位上多留了一会儿。


    与另外两块不同,那牌位上,并未署其姓名。


    难不成......这是那位荣家三爷的牌位?


    也不知秦铮延是否知道他这位父亲是什么人,亦不知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


    秦铮延请他坐下,看了眼薛带来的官清,笑着拨开,从一旁柜中取出一个小坛:“这是在下自己炮制的药酒,冬日喝能补元气,不知可否有幸请小将军一试?”


    薛自然乐意。


    两人一边烧着火盆,一边把盏闲聊。


    “你这处什么都有,为何不开间医馆,非要参军?”


    薛好奇地张望后,问道。


    秦铮延沉默良久,才看着那无名的牌位道:“一个......夙愿吧,有人曾希望我能驰骋沙场。他曾经......也是战功赫赫......”


    果然那牌位是荣三的。


    这人曾经也是边关一把好手,尹平侯府靠着他才在京城众多高门中吊着最后一丝颜面。


    这人一走,侯府便再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人了。


    “那你祖父没希望你行医?”


    “祖父.....希望我远离纷争,去乡野间谋生。可我放不下……”


    秦铮延看着杯中红棕的酒液,叹气道。


    薛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你一定能扬名沙场的!”


    秦铮延失笑:“我倒也非希望扬名,只是觉得,能做一些是一些,似乎如此就可离那人近一些......”


    他目光悠远,似乎在回忆旧事。


    薛虽自幼父母双全,但前世薛青山去后,他在忙碌间隙,也尝尝怅然踌躇。


    那山一样的男人,原来也会消亡。


    他曾以为自己的臂膀已足够坚实,但父亲走后,他一人扛着将军府,所有苦痛只能自己往下咽,也不得不觉得疲累。


    酒意似乎放大了他的情绪,让他想起那些年岁不可言说的哀恸,眼中有些湿意,于是赶紧吸了下鼻子,岔开话题:“不聊这个,说起来,咱们自上回共事都要过了一年了,也不知下回何时才能再次并肩。”


    “虽说多少有些遗憾,但若是可能,我倒是希望再无这机会。”


    秦铮延抿了一口酒。


    薛听后哈哈笑了两声:“那倒是,希望边关能一直安宁,再不用我们这些武将卖命征伐!”


    他举盏,与秦铮延对盏相碰:“对了,听闻过年时有几支尚臣于大衍的东西部族要来京朝圣,善狄刚签了协定,似乎也会入京。”


    这是他听许怀琛说的。


    太子要行的鸿胪寺差事便与这有关。


    但秦铮延这是第一次听闻:“那倒也是件好事,能有大衍支持,得些粮草,他们也不必四处再寻水草,冬天能安稳许多。”


    “那是。”


    薛看着他,有些怅惘。


    原本多年后,眼前这人会同万俟远成为生死之交,可如今因他重生介入,各方命运皆有改动。


    若他能早些将那通敌拿下,这两人此后大概再无交集。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


    来日平稳安定后,秦铮延就能抱着军功守着医馆,既不拂荣三的愿,也不负秦老医官的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秦铮延突然站起身,走到一旁柜中翻出一个质朴的小木盒,放至薛面前。


    才一坐下,尚未开口,他便莫名地面红耳赤。


    薛看着他羞窘的模样,满是不解,一边喝酒,一边伸手抬起那盒盖。


    盒中是数支莹润洁白的柱状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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