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山风好大
    ***


    马车很快到了庄。


    这处庄子一直都由一位四十岁上下的掌事帮着打理,这会见家中大少爷抱着个受伤的少年突然前来,赶紧嘱咐人去喊了附近的大夫,又手忙脚乱地清出间客房安置。


    那书童抽噎了一路,进了屋子也一直停不下来,这会见大夫把完脉后摇了摇头,再也控制不住,“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薛烦躁地看了他一眼,有些紧张地问大夫道:“怎么了?他伤得很重?”


    大夫点头:“伤得不轻,也病得不轻。这小公子脉象十分虚浮滞涩,恐是伤病许久,除了今日的伤外,之前怕是还有过重创。不知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可否让老夫看看?”


    一听这话,薛面色沉了一些,想起了重生初见时自己给的那一脚。


    那脚他没留劲儿,若换做前世二十八岁的精壮身子,怕是能一脚让他归西。


    那书童别哭边点头,轻轻撩起了柳常安的袖口。


    随着那轻薄袖口被渐渐撩起,薛的神情逐渐愕然。


    只见柳常安的臂上有不少交错的伤痕,有粗有细,青青紫紫,看上去有用鞭子抽的,有用棍子打的。


    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一旁的大夫惊得长大了嘴,看着他的眼神明显带着鄙夷和斥责。


    第12章 别院疗伤


    大夫是附近村镇的人,知道这处庄子是京城内大户人家的私产。


    他以前听说,有不少大户人家道貌岸然,私底下总有些腌事,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颇为正气的少年年岁不大,下手却狠辣。


    薛一看大夫谴责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茬了,气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却也不好对着人发作,只好压着火大声问南星:“你家少爷刚才不是只被踹了一脚吗?身上这些鞭伤棍伤哪来的?杨锦逸干的?!”


    南星不知道杨锦逸是谁,他抹了把眼泪,摇摇头说道:“是老爷和二夫人罚的。”


    薛不明所以:“他不是你们家大少爷吗?犯了什么事,能罚成这样?”


    南星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了,抹干脸上剩余的泪,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地报了姓名诉起苦。


    南星五六岁时就被柳常安母亲乔氏养在柳常安身边,既当书童,也是玩伴。


    当时商贾出身的乔氏处处被官家出身的二夫人针对,但因母家财力确实了得,她也善于打理,府里有不少进项还得仰仗她,在柳府过得倒也不算差。


    可前两年,乔氏突然暴毙,此后二夫人便将矛头指向了大少爷柳常安。


    一开始她只是找些借口小作惩戒,少他一两顿饭食或月钱。柳老爷一心扑在朝堂上,也不太在意这些内宅琐事。


    见无人为柳常安撑腰,惩罚的借口层出不穷,手段也越来越过分。


    二夫人甚至还频频使计,让不问琐事的柳老爷因长子大怒,动用家法。


    前些日子,柳常安难得出门去参加寿宴,回来后面色苍白、灰头土脸。二少爷污蔑他在寿宴偷了东西,柳父不问青红皂白便抽了他一顿鞭子。


    有一日,柳常安回府晚了,也不知二夫人跟柳老爷说了什么,竟让他气得打了柳常安好些板子。


    原本鞭伤就还没好,伤上加伤。


    柳老爷打完甩手走了,二娘也不给喊大夫,南星只能托人买了些伤药给几乎奄奄一息的大少爷敷上,有些伤口现在还能渗出血来。


    好不容易好了些,没想到今日又遇上那几个悍匪,若没有遇见薛,两人下场不堪设想。


    南星越说越委屈,没一会儿又抽噎起来。


    大夫听完,原本对薛谴责的眼神转向柳常安,成了满目怜悯,摇头叹了口气。


    而薛听完则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柳常安和自己一样是个官家大少爷,必然生活优渥,在家中更是众星捧月,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境况。


    他突然想起那日,他将柳常安送到柳府大门前,他问的那句“能不能收留”。


    要让这个满脑子礼义忠孝之乎者也的柳常安问得如此逾矩,必然是事出有因,而他当时竟毫无察觉。


    前几日薛宁州说的杖责三十棍,他也只是当笑话听,没想到,柳家竟然真能对嫡子下此狠手。


    他皱眉问道:“你们家老爷用家法时,都不先查清缘由吗?祝寿那日,他被污偷香囊本就是无稽之谈。还是说,柳常安偷了其他什么物件?”


    南星听他这么说,怒得杏眼圆瞪看着他:“怎么可能!我家少爷光风霁月,绝不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他又抹了一把沁出的泪,忿忿说道:“老爷如今对二娘言听计从,听二房母子说他偷了东西,也不听少爷解释,便先给一顿好打!


    “二娘和二少爷当着老爷的面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但背地里却编排了我家少爷不知多少脏污的谣言。如今,连家里的奴才都敢当着少爷的面甩脸色了。”


    “我劝少爷离开柳家,投奔舅父,少爷碍于柳家名声一直不愿。可柳家也不把他当回事,他还顾及些什么呢?再这么下去,也不知道要被二房这两个给祸害成什么样了!”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间也没了对家中二房主子的敬重,看得出是恨得入骨了。


    薛听得紧皱眉头,阴沉着脸,无形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感,看得屋内几人都瑟缩了一下。


    那大夫极有眼色地悄声退到门边,问掌事的要来笔墨,开了一张药方,又悄声嘱咐掌事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就先跑回去抓药了。


    大户人家果然不一样,一个少年都看上去像个活阎王,那眼神,被看上一眼就好像要被活剐了似的,让他实在不敢再待下去。


    庄子掌事是个憨厚人,和福伯沾点亲故,做事老成,这会儿赶紧差遣众人忙活,弄来了热水、吃食和换洗衣物等。


    等这些刚送进屋子,那大夫也取药回来了。他本就离得近,又是坐着庄子的马车来回,花不了多少时间。


    薛示意书言给了大夫一把银子。那大夫讲究,从里头挑出个碎银,把剩下的还了回去:“这些就够诊金和药费了,多的小老儿也要不来,还请公子收好。”


    薛见他如此,也不强求,让他带书言去煎药,顺便让掌事把浑身脏污、满是擦伤的南星带去清理。


    很快,屋内就剩他和柳常安了。


    他手里把玩着老大夫顺手开的一罐金疮药,在房里踱步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床边站定,随即将床幔轻轻撩出一条缝,往里看去。


    一个看着比同龄人更加清瘦的身影静静蜷缩地趴在那里,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被。那些青紫伤痕被掩藏在单薄的布料之下,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情况。


    薛在军营待了这么久,武夫们之间可不讲究,别说比试时赤膊上阵,平日里热了脱光上衣袒胸露乳也很正常,裸着相互清理伤口更是家常便饭。


    柳常安长得再俊,那也是个男人,没什么看不得的。


    这样想着,薛从床头的铜盆里捞起浸了水的帕子,随后尽量轻手轻脚地掀开了柳常安的衣服,准备给他的伤口上药。


    那些伤口十分狰狞,之前用药又不及时,再不赶紧清理,怕是得溃烂发热。


    衣料被渐渐掀起,藏在里面的白皙皮肤和错落伤痕毫无隐藏地暴露在了薛面前,青青紫紫,纵横交错,显得十分无辜可怜。


    薛看着那些堪比刑罚痕迹的伤,眉头紧皱。


    这哪是家法,这是给仇人上刑吧。


    他叹了口气。


    身为武将多年,他为人率直,有话直说,有仇必报,向来看不起那些弯弯绕绕和绵里藏针。但如今却发现,这些让人捉摸不透算计人的东西,更能害人于无形,可比他的快刀要命得多。


    他心中虽还是恨着前世的柳常安,但对着眼前这个少年,却满是怜悯,恨不太起来。


    一会儿想恨,一会儿又觉得不该恨,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若这是这条蛇蝎设下的苦肉计,自己怕是已经中了圈套却不自知。


    他摇摇头,暂时甩开了这些令人烦躁的思绪,打开金创药,忍着那股浓烈的药味儿,剐起一大块药膏往柳常安肩背的伤痕上抹去。


    浓郁的膏药抹在背上,很快就化开。薛的指尖不小心擦过柳常安背上的光洁无瑕处,只觉一片滑腻。


    这触感和他在军营里接触的那些大老爷们儿都不一样,就像是触到了一块平滑的美玉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药渗了进去,薛只觉指尖发烫,惹得他耳尖都跟着热了起来。


    他有些窘迫地赶紧收回手,想把剩下的活儿交给南星,可又觉得,涂到一半停下似乎更奇怪,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柳常安的伤痕从肩背蔓延向下,他也抹着药膏一路向下,直到那一段不盈一握的窄腰,再往下就让人觉得非礼勿视了。


    薛本想掀开薄被的手刚有了动作,就停在半空。他犹豫再三,还是给盖了回去,脑子里有点浑。


    军营里那群膀大腰圆的莽夫们皮肤黝黑粗糙,个个带着汗臭。因此他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男人喜欢养男宠。


    而今见了柳常安,才知道男人间竟也是不一样的。


    具体怎么不一样,他一时说不清楚,只觉得不应该再往下看,否则就唐突了。


    他赶紧用巾子擦了手上残留的药膏,用薄被将柳常安裸露的肩背遮好,又将药罐子盖好了扔在床头,起身继续在房里踱步,散散耳尖的热度。


    走了好几圈,南星终于换洗好,匆匆进来。


    薛抬着下巴指了指床头的金创药,示意南星给他主子上药,随即未发一言,冷着脸出了门。


    南星有些怵,但他一路都看着薛的冷脸,以为这位好心公子就是如此性格,便也没再多想,安心照顾他家公子。


    另一边,薛快步走到后院,四处踱步,但总觉得心里有种说不明白的奇怪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他心口,挠得他发痒发热,宣泄不出堵得慌,最后干脆在院里练了一套拳,让自己消耗精力来排解。


    柳常安这一睡就睡了两日。


    他偶尔醒一会儿,被南星喂些药或稀粥,很快又昏迷不醒。


    薛早差人给家里送了信,在庄子里住下。


    期间他闲着无事,在庄子周围观看务农,还去那个大夫的小医馆多要了几瓶金创药。


    这药虽然味道极重,但效果却是不错,不过两日,柳常安身上的外伤虽未痊愈,但也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直到第三日上午,柳常安才醒了过来。


    在田埂边叼着草看着田中劳作的薛接到信,赶紧跑了回去。


    他刚一进屋,就看见柳常安正坐在床上喝粥。


    少年虽然依旧虚弱,但还是尽力将脊背挺得直直的,看上去脆弱又倔强。


    薛扫了他一眼,心下叹息。


    他最初认识的柳常安就是这样,小小的一个糯米团子,被排挤的时候直直站着看他们,咬着唇不肯哭,倔强地拉着他要他背完书。


    这样的脊梁后来被彻底磨碎,到底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折磨?


    他的心脏没来由地抽紧,说话也不自觉放软了声音:“你醒了?”


    柳常安自听见有人进屋时就往门口看了过去。


    他刚醒不久,南星给他稍作洗漱后,一边给他喂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两日的事情。


    自他母亲去世后,他原本还算顺遂的命途就到头了。这两年变故从生,如今再次遭难,他都习惯得近乎麻木了,只在听到是薛出手救了他时,眼神流露出复杂。


    薛昭行这人就像是正当时的日头,热烈灿烂,远看着炫目温暖,可靠得近了,却扎人得很。


    那日在寿宴上遭的一脚,令他的胸骨如今都还时常隐隐作痛,更别提倒地后,那人不顾自己的哀求,死掐着自己的脖颈,目露血光,好似自己是个灭他满门的仇人似的。


    每每想起,他心中就像被划了道道血痕般生疼,人也不自觉害怕地颤抖,更别提他那些剐人心的嘴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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