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困兽犹斗生死劫
3个月前 作者: 千万间掌案
罗霄靠着墙,闭着眼。手铐脚镣沉甸甸的,压在手腕和脚踝上,磨得生疼。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迷香怎麽用,人怎麽联系,越狱从哪下手。翻来覆去,不断思考各种办法的风险和可行性。
忽然,牢门上的铁锁哗啦响了起来,罗霄睁开眼睛看去,一个狱卒打开了牢门,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两边没人,才侧身让开。
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直垂,腰间佩着太刀,披着一件斗篷,盖着头,看不清脸。他走了进来,站住了。
狱卒从后面探出头来,「大人,罗霄……就关在这里」然后躬着身笑着。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递了过去。狱卒接过来掂了掂,又打开往里看了看,眼睛亮了,嘴里连声道:「谢大人!大人,那麽……这儿……就交给您了。」
那人没有看他,淡淡道:「远走高飞吧。」
狱卒乾笑两声,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那人伸手摘下斗篷,抬起头。火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细长的眼睛,高颧骨,薄嘴唇——正是高师泰。
他死死盯着罗霄,那目光像是要把罗霄钉在墙上一样。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很沉,像踩在罗霄心口上。罗霄猛地站起,忽然发现手铐和脚镣之间连着的锁链很短,他直不起腰来。
高师泰见状,狞笑了起来。他又缓缓向前走了几步,逼近罗霄。
「仓啷」一声。
高师泰拔出来太刀。刀身在昏暗的牢房里闪出一道寒光。高师泰双手握刀,躬身拧腰,刀尖指着罗霄,一步步逼近。
「罗霄。」他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一句:「你也有今天!」
罗霄挣扎着想站直,手铐脚镣哗啦作响,声音很大,在窄窄的牢房里来回撞。可他实在站不直腰,躬着背,他急忙往后退了一步,铁链又哗啦响了一声。
高师泰嘴角扯了一下,「哼」了一声,眼睛恶狠狠瞪着罗霄。
「今日,我终于可以为我兄长报仇了!」说着,他二目圆睁,猛地大喝一声:「拿命来!」。
「唰」的一下,太刀带着风声横着斩了过来。罗霄下意识抬起双手去架,可一下子连着脚下的铁链绷直了,双手根本抬不高。他急忙猛地下蹲,刀锋贴着他头顶扫了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他感到头顶一凉,急忙又往后一跳,后背「砰」的撞在了墙上,铁链哗啦哗啦响成一串。
高师泰眼睛发红,一个箭步跟上,手腕一翻,刀尖直刺罗霄心口。罗霄急忙侧身,刀锋擦着胸前过去,胸口衣裳被划开一大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高师泰「嗷」的一声,刀刃一拧,刀身横着,猛然又切了过来。罗霄急忙再次猛地哈腰,脸都快贴近膝盖了,才将将躲过刀锋,头发又被削了一缕,感觉刀身贴着头皮擦了过去,暗道一声好险。
高师泰连连砍空,双眼通红,双手握刀,仿佛发疯一般,一刀接着一刀,劈丶砍丶刺丶撩,刀刀奔着罗霄要害而来。
罗霄直不起腰,双脚双手被铁镣锁着,手铐脚镣哗啦哗啦作响,躬着身子在窄窄的牢房里左躲右闪。他拼命躲来躲去,手脚并用,上窜下跳,像一只被追赶的狒狒。高师泰嘶吼着,挥舞着太刀,一个劲的在后面拼命追杀,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恨不得一刀把罗霄劈为两半,每一刀都眼看着要置罗霄于死地,可偏偏总是差那麽一点。
罗霄闪转腾挪,险象环生,衣裳被划开好几道口子,手臂上丶肩头上丶后背上,血珠子一串一串飞溅开来。
不一会儿,罗霄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高师泰飞身上来,举刀劈下,刀锋带着风声,直取罗霄面门。罗霄双目圆睁,不及多想,来了个「就地十八滚」,铁链哗啦哗啦响成一串,刀锋擦着他的后腰劈在了墙上,火星四溅。他滚到墙角,手撑着地,咬着牙恶狠狠看着高师泰,像一头困兽,大口大口喘着气。
高师泰见又一刀劈空,不由得勃然大怒,猛地转过身来,「哇呀呀」一声怪叫,再次挥刀扑了上来。
危急关头,罗霄心念一动——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瓶口塞着红布塞子,瓶身冰凉。他来不及想,立刻拔开了塞子。
刹那间,罗霄只觉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若有若无,在潮湿的牢房里飘散开。
扑面而来的还有高师泰的刀,眼看着就到了罗霄的面门。罗霄急忙狠命往旁边一滚,瓷瓶顺势脱手,扔向高师泰。高师泰看不清罗霄扔来的是什麽,只下意识把头一偏,正欲挺刀再刺,忽觉鼻尖一股清香袭来,稍一愣神,随即把刀抡起,又杀向了罗霄。
罗霄一个蛤蟆跳纵身躲过,高师泰又一次砍在了墙上,火星溅了一脸。他恶狠狠转过身,看见罗霄蜷在墙角,披头散发,满脸是灰,衣裳破了好几处,血把布洇湿了一块一块的,甚是狼狈。他「嘿嘿」狞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阴森森的。
「跑啊,你再跑啊。我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他再次举起刀,一步一步走过来。罗霄撑着墙站起来,弯着腰,铁链哗啦哗啦响。他往右边挪了一步,高师泰的刀跟着转过来,封住他的线路,他只好再向左边挪一步,高师泰的刀又跟着转了过来。双方越来越近,罗霄被一点一点逼到了墙角。
罗霄正欲豁出去窜向一旁,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眼花,眼皮猛地沉了一下。他心下一惊,急忙猛地睁开眼,使劲眨了眨,可接着两眼不停使唤地又沉了一下。他心知不妙,明白这是药效上来了,知道此时绝不能先于高师泰躺下。他立刻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得他脑子清醒了一瞬。再抬眼时,高师泰的刀又劈了过来,他急忙侧身躲过,脚下绊了一下,摔在地上。高师泰大喜,连忙举刀猛然劈下,罗霄使劲往旁边滚开,高师泰劈在了地上,砖渣灰土溅了他一脸。
罗霄挣扎着爬起来,忽觉腿上一软,又摔了,连忙再爬起来,铁链缠在了腿上,绕不开。抬头再看时,高师泰又已经欺身上来,他刚要双手举起刀,结果脚底下也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站稳,他的刀举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眼神呆滞,他晃了晃脑袋,又举起了刀,再一次冲了上来,一刀劈下。罗霄强打精神,拼尽全力双腿一蹬,再次往旁边一滚。
两个人的动作都越来越慢,踉踉跄跄。
罗霄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视线开始模糊,高师泰的身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他咬着舌尖,腥味越来越浓,可脑子却越来越不清醒。眼见高师泰跌跌撞撞地举着刀又劈了过来,他再次使劲往旁边一滚,一下滚到了墙根,脑袋「砰」的撞在墙上,嗡的一声。他挣扎着强撑着想扶着墙站起来,可双腿怎麽也不听使唤,腰还没直起来,就又软了下去。
高师泰站在牢房中央,举着刀,身子晃来晃去,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树。他喉咙里「额额」的想要说什麽,但发不出音,摇摇晃晃往前迈了一步,却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刀脱手飞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于此同时,他也跌倒在地,趴在了地上,手脚并用,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他拼尽全力用手撑了两下,最终还是重重地一头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罗霄靠在墙上,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他想努力睁开眼,想向前几步拾起刀宰了高师泰,可他腰上毫无力气,忽然猛地一阵眩晕,眼前一黑,便也什麽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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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霄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只见火光晃来晃去,人影憧憧。他眨了眨眼,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定睛观瞧,视线慢慢清晰了起来。他正靠在牢房的墙上,手铐脚镣还在,手腕上已经完全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不过那股钻心的疼也让他很快清醒了过来。
他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肥硕的身躯,黑色大铠,腰间佩着两柄太刀——正是龙造寺隆信。他肥硕的身躯正靠在一张大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眯着,看着罗霄,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他身后站着木下昌直和成松信胜。木下昌直手按刀柄,目光警惕;成松信胜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再后面,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武士,刀枪在手,把窄窄的牢房挤得满满当当。
斜对面不远处,高师泰也正斜靠在一把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脸色灰白,像刚生了一场大病。他呼哧呼哧地正喘着粗气,无精打采,目光呆滞地坐着。
龙造寺隆信转过头,看着高师泰。
「高师泰大人,本督想知道,这是怎麽回事?」
高师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什麽,说不出话来。
龙造寺隆信转头冲着身后示意了一下,成松信胜走到高师泰身前,给他喂了几口水。
良久,高师泰才坐直了身子,有气无力地瞪着罗霄,又缓缓转头看着龙造寺隆信,他深吸了一口气,幽幽说道:「大人有所不知」,他声音虚弱,额头上冒着虚汗。
「在下......在下可是一心为大人着想啊。」
「哦?」龙造寺隆信挑了挑眉,「说下去」。
高师泰挣扎着坐直了些,缓了缓,看了对面罗霄一眼,继续说道:
「第一,如今大人已与罗霄撕破了脸。这个人若活着,早晚必起大军来犯。与其等他打过来,不如先下手为强,趁早除掉!」
龙造寺隆信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师泰。
「第二,」高师泰的声音压低了些,「罗霄已与那元朝郡主暧昧不清,大人若此时不除了他,就无法彻底断了那郡主的念想,一旦日后两人郎情妾意......苟合在了一起......保不准......会引得大元铁骑东来,那......可就麻烦大了!在下......斗胆敢问大人,真若那样,大人可有把握抵挡大元的雷霆一击?」
龙造寺隆信的眉毛跳动了一下。
「第三,」高师泰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正常,「在下听闻,肥前丶对马丶壹岐等地,最近总有唐人劳工「恶党」屡屡暴动。而罗霄本来远在伊势,与大人虽风马牛而不及也,可他偏偏不早不晚此刻莫名前来,还刻意隐瞒身份,鬼鬼祟祟,哼!不用猜,也定是与那伙恶党勾结,准备举事!......他是唐人,杀了他,就等于断了那伙唐人恶党的主心骨!」
龙造寺隆信深吸一口气,看着高师泰,缓缓道:「哼哼,高师泰大人为我龙造寺家,可真是......操了不少心啊!」
高师泰愣了一下,胸口起伏,没有说话,他转身看向罗霄,眼中重新燃起火来。
「可如今堂堂伊势国国司,东海道探题......却在我的地盘上被外人杀死......」龙早寺隆信眼睛盯着高师泰悠悠说道,「高师泰大人......难道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说法吗?」
「大人!」高师泰缓缓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强撑着向前迈了一步,对着龙造寺隆信深鞠一躬,低声说道:「大人容禀......方才......的确是在下报仇心切,但......在下所言那三条,却也句句属实啊......」他顿了顿,抬头瞄了一眼,继续说道:「其实......大人若以『恶党头目』的名义把罗霄当众处决......一来......可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唐人,稳定局势。这二来嘛......」他狞笑着转头看了一眼罗霄,「其实......龙造寺家从未见过什麽东海道探题,杀的......也只是一个作乱的唐人劳工恶党而已......就算日后有人来寻,大人也从未知道罗霄曾来过......」
龙造寺隆信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罗霄靠在墙上,看着高师泰的背影,胸口起伏着。他口乾舌燥,喉咙里像被卡住了,说不出话,也没有说话的必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就这样看着眼前的一切。
良久,龙造寺隆信缓缓站了起来。他走到罗霄面前,低下头,看着罗霄。那张肥硕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的毛孔和鬓角的白发。他的眼睛眯着,眯成两条缝,冷冷的,带着冷笑。
「罗霄。」他的声音很轻,「你听见了。不是本督非要杀你,怪只怪你自己作死,也怪你......运气太差。」
罗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龙造寺隆信直起身,转过身,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成松信胜。」
成松信胜抱拳:「在。」
「明日正午,将他以恶党头目的名义,在码头广场上,当众处决。」他顿了顿,「记住,我们这里从来没有来过什麽罗霄。明日杀的......只是一个唐人劳工的恶党头目。」
成松信胜低头道:「嗨!」
龙造寺隆信说完迈着方步走了出去,边走边说道:「送高师泰大人回驿馆!」。木下昌直对着高师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高师泰看了罗霄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跟了出去,十几个武士随后鱼贯而出。牢房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成松信胜和两个看守。
成松信胜走到罗霄面前,看着罗霄。他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有什麽遗言吗?」他的声音很轻。
罗霄没有说话。成松信胜笑了一下,拍了拍罗霄肩膀,直起身,转身走了出去。铁锁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牢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