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侵

3个月前 作者: 键盘的悲哀
    沈屿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僵在硬板床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右手手背上,三道平行的划痕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边缘微微泛红,像是刚被指甲狠狠抓过。


    他反覆摩挲着伤口,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破损的凹凸感,刺痛感顺着神经一路钻进脑子里,无比真实。


    不可能。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整个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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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23:30,他在家洗了热水澡,对着镜子擦头发的时候,手背上乾乾净净,连个倒刺都没有。


    从被警察带走,到进办案中心做信息采集丶入所体检,全程都有执法记录仪拍着,他的手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记得体检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体表无新鲜外伤。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满打满算,他进羁押室还不到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一直一个人待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没有接触过任何人,没有碰过任何尖锐的东西,更不可能自己抓出三道血痕来。


    这伤,是凭空出现的。


    沈屿抱着头,猛地躺回硬板床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做数据分析的,最信奉的就是逻辑和证据,任何事情,都一定有前因后果,没有什麽是凭空出现的。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也许是他昨晚喝多了,回家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自己没注意?


    也许是入所体检的时候,医生没看清楚?


    也许是羁押室的床沿有毛刺,他睡着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


    他找了无数个理由,可每一个理由,都被自己一一推翻。


    他喝的酒不多,意识全程清醒,刮到了手不可能没感觉;


    入所体检是脱了外套逐项检查的,手上的伤口这麽明显,医生不可能漏看;


    羁押室的床铺和墙壁都是光滑的,连个棱角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划出这麽规整的三道划痕。


    难道……真的是有人陷害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又立刻否定了。谁能在封闭的羁押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手上划三道伤?这麽做有什麽意义?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沉重下坠感的眩晕突然涌了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灌了铅,眼皮重得像粘在了一起。


    他挣扎着想保持清醒,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最终还是在这种诡异的眩晕里,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然后,画面来了。


    无比真实的丶带着完整感官体验的画面,硬生生地挤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正坐在一辆车的驾驶座上。


    车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过前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唰唰」声,雨夜里的路灯透过玻璃,在他眼前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晕。


    车载导航的屏幕亮着,目的地是翠苑小区,而不是他住的丰华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座椅的皮质触感,能闻到车里淡淡的酒气和车载香薰混合的味道,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他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非机动车道上突然冲出来一辆电动车。


    「砰——」


    急停,刹车。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辆车猛地一顿,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前冲,安全带瞬间勒紧,死死地卡在他的锁骨下方,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他的视线跟着晃了一下,清楚地看到一个穿着环卫工马甲的身影,在引擎盖上翻滚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了车侧的路面上,再也没动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尖叫:撞人了。


    两秒后,他猛地回过神,没有下车,没有报警,甚至连刹车都没踩死,只是停顿了短短几秒,就猛地一脚踩下油门,白色的suv发出一声轰鸣,加速逃离了现场。


    画面还在继续。


    他把车开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熄了火,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他伸手去副驾够纸巾,右手手背猛地撞到了破碎的车窗玻璃边缘,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右手手背上被划开了三道平行的口子,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骂了一句脏话,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湿巾,胡乱地擦着手背上的血,可血越擦越多,染红了整张湿巾。


    「啊!」


    沈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冲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衣服,连头发都湿了大半,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羁押室里依旧是那盏惨白的灯,墙壁丶床铺丶铁门,一切都没变。


    刚才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受到安全带勒在锁骨上的剧痛,还能闻到车里的香薰味,还能记得玻璃划破手背时,那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锁骨下方,刚碰到皮肤,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


    钻心的疼。


    他猛地掀开衣服,低头看去。


    惨白的灯光下,他的锁骨下方,赫然横着一道青紫色的淤青,形状丶位置,和刚才画面里,安全带勒出来的痕迹,分毫不差。


    沈屿的手一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手背上的三道划痕,锁骨下的安全带淤青,还有那段完整的丶肇事逃逸的记忆,全都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这不是梦,也不是他的幻觉。


    一个疯狂到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那段记忆是真的?撞人的真的是我?


    可他明明整晚都在家,根本没出过门!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的时间线清清楚楚,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那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有人能完美模仿他的样子,连开车的小动作丶脸上的痣都一模一样,还能把这段记忆强行塞进他的脑子里,甚至在他身上复刻出一模一样的伤痕?


    还是说……他的精神真的出了问题,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开车撞了人?


    这两个念头,无论哪一个,都让他浑身冰凉。


    他就这麽抱着膝盖,坐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一直到天光大亮。


    期间他无数次掐自己的胳膊,无数次摸手背上的伤和锁骨的淤青,试图证明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每一次,身体传来的真实触感,都在无情地打碎他的侥幸。


    上午十点整,羁押室的铁门终于被打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民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屿,出来。」


    沈屿站起身,一夜没睡,加上精神高度紧绷,他的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跟着民警走出羁押室,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被带进了昨天的那间询问室,周卫国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面前摆着一叠文件,还有一个平板电脑。


    和昨天相比,周队的神态变了。


    昨天的他,眼神锐利,语气笃定,带着办案人员面对铁证嫌疑人的压迫感。


    可今天,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看向沈屿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坐。」周卫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不少。


    沈屿坐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藏住了手背上的划痕。


    「沈屿,」周队推过来一杯水,开门见山,「跟你说一下案件的最新进展。」


    沈屿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第一,伤者已经醒了。」周队的声音很平静,「右腿粉碎性骨折,脾脏挫裂,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根据伤者本人的描述,肇事车辆确实是白色丰田rav4,但他明确表示,肇事司机全程戴着口罩和帽子,他根本没看清司机的脸,更不可能确定是你。」


    沈屿悬着的心,瞬间落下了一半。


    「第二,你的车辆检测结果出来了。」周队顿了顿,看向沈屿的眼神更困惑了,「技术科的人对你的车做了三遍全面检测,车漆丶保险杠丶轮胎丶底盘,所有部位都查了,没有任何新鲜的撞击痕迹,没有补漆痕迹,轮胎纹路和肇事现场的刹车印也完全不匹配。」


    沈屿彻底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却又一次冒了出来。


    证据洗清了他的嫌疑,可他心里的恐惧,却不减反增。


    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伤,脑子里的记忆,都在告诉他,这起肇事案,和「他」脱不开关系。


    「周队,」沈屿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发颤,「那监控……」


    「监控我们还在覆核。」周队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力,「卡口监控丶路面监控,我们都找技术部门重新检查了,目前没有发现剪辑合成的痕迹,人脸识别匹配度也没有改变。」


    他看着沈屿,沉默了几秒,说出了一句让沈屿浑身发紧的话:「监控清清楚楚拍的是你的脸,可车却是乾净的,伤者也说不是你。要麽你有两辆同型号同牌照的车,还有同夥协同作案,要麽……就是我们技术部门的检测出了问题。」


    周队没说下去,但沈屿能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办了十几年案子,他从来没遇到过这麽离谱的案子,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沈屿,可所有的证据,又都在证明沈屿无罪。


    「案件我们会继续追查,重点排查套牌车辆和恶意伪造监控的可能性。」周队拿出一叠文件,推到沈屿面前,「你现在可以办理取保候审,先回去。但是必须保持手机24小时畅通,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本市,我们随时可能传唤你过来配合调查。」


    沈屿看着文件上的「取保候审」几个字,微微发抖。


    他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时候,手背上的三道划痕被周卫国看得一清二楚。


    周队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却什麽都没问。


    半个小时后,沈屿在办案中心的大厅里,见到了赶来的姐姐沈玥。


    沈玥看到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小屿,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到底怎麽回事啊?」


    「姐,我没事,就是个误会,已经说清楚了。」沈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想让姐姐担心,把所有的恐惧和荒诞都压在了心底。


    他没提身上的伤,没提那段诡异的记忆,更没提那些让他毛骨悚然的猜测。


    这些事说出来,姐姐只会觉得他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


    沈玥还想再问,工作人员已经把取保候审的手续递了过来,让她签字确认,交了保证金。忙完这一切,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两人并肩往办案中心的大门走,沈玥还在旁边低声念叨着,让他以后少喝点酒,晚上早点回家。


    沈屿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还在反覆回放着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


    就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女警。


    是昨晚参与抓捕他的那个年轻女警,也是押送路上,一直用复杂眼神打量他的那个人。


    两人擦肩的瞬间,女警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屿心里咯噔一下。


    女警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右手手背上,又往上移,扫过他锁骨处露出来的淤青边缘,眉头瞬间皱紧了,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难以置信。


    「你等一下。」女警的声音很清冷,压得很低。


    沈屿下意识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喉咙发紧:「警官,有事吗?」


    女警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手上的伤,还有脖子上的淤青,昨晚入所体检的时候,根本没有。」


    沈屿的心脏猛地一缩,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这些伤是从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里,跑到他身上来的吧?


    女警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压低了声音,给了他一句职业性的提醒:「案子还没结,别耍什么小聪明,也别信别人给你出的歪主意。真要是别人做的,就拿出实在的证据,别最后把自己套进去了。」


    说完,她没再追问,转身就走了,留下沈屿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知道,女警根本不信他有什麽冤屈,只会觉得,这些伤是他为了脱罪,故意弄出来的苦肉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伤,是那段他从未经历过的车祸,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小屿,发什麽呆呢?走了啊。」沈玥在门口喊他。


    沈屿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坐进了姐姐的车里。


    车子驶出办案中心,汇入了马路上的车流里。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可沈屿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沈玥开着车,时不时地看他一眼,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小屿,到底出什麽事了?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真的跟你有关系?」


    「姐,真的是误会,我没有肇事。」沈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刚说完,脑子里突然又是一阵眩晕,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再次涌了进来,比凌晨的时候更清晰,更具体。


    他又一次坐在了驾驶座上,撞人之后,把车开进了漆黑的巷子,手背上的三道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他慌乱地从手套箱里翻出湿巾,一下一下地擦着手背上的血,湿巾被血浸透,扔在了副驾的脚垫上。


    他能清晰地记得湿巾的牌子,记得巷子的位置,记得他当时心里的每一丝恐惧和慌乱。


    「小屿?小屿?你怎麽了?脸色怎麽这麽白?」


    姐姐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拉了回来,沈屿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着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那三道划痕还在,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位置丶长度丶深度,和记忆里,被玻璃划破的那三道伤口,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没事,姐,就是有点累。」沈屿勉强笑了笑,把右手藏在了身侧。


    姐姐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看你累的,晚上想吃什麽?姐给你做,回家好好睡一觉,什麽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晚上想吃什麽。


    姐姐的话很温柔,可沈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必须找到那个代驾。


    只有他,能证明自己当晚的行车路线,能洗清他的嫌疑,也能告诉他,那天晚上,坐在他车后座的人,到底是谁。


    更能证明,他到底有没有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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