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後陌然停下了脚步。


    倾烟愣了一下，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


    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影一半阴影。他的表情是她没见过的那种——有些犹豫，有些紧张，还有一种藏了很久终於鼓足勇气的认真。


    “倾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陌然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又慢慢移回她的脸。


    “其实我一直不敢问。”他说，每个字都像经过了很多遍的斟酌，“我们……到底是什麽关系？”


    倾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陌然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往下说，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


    “从小一起长大，住在一起，抱着你睡，牵着你的手走在大街上……”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是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是谁。”


    “是青梅竹马？是室友？还是……”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是你随时可以离开的一个人。”


    倾烟的心像被什麽东西攥住了，酸酸涩涩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


    陌然很少说这样的话。他一向是行动派——用拥抱代替语言，用牵手代替试探，用一颗一颗往她碗里夹的虾滑代替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意。


    可是现在，他站在路灯下，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脆弱。


    “我很怕。”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夜风吹散，“怕开口问了，就会失去你。”


    倾烟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而是忍了很久丶压了很久丶终於压不住的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让它掉下来，只是用力地抿着嘴唇，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倾烟觉得自己的心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陌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他双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很烫，微微有些颤抖。


    “倾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眼眶里那层水雾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亮，“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吗？”


    他停了一下。


    “做我女朋友。”


    那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光。


    倾烟看着那滴眼泪，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很痛。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真真切切的丶像被一只手用力攥紧的那种痛。


    她的脑海里闪过什麽——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警告。


    不要改变太多。


    剧情有它的轨迹。


    你可以在边缘游走，但不能偏离太远。


    那只无形的手松开了一些，但疼痛的馀韵还留在胸腔里，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倾烟张了张嘴。


    她想说“好”。


    那个字就在嘴边。


    但心脏又抽了一下，比刚才轻一些，却更清晰。像是在提醒她——不行。你不可以。


    不可以改变太多。


    不可以偏离剧情。


    不可以……


    倾烟看着陌然的眼睛，那双红红的丶湿润的丶带着期待和忐忑的眼睛。


    她的鼻子酸了。


    但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从心底最深处翻了上来——像沸水底下的气泡，压不住了。


    为什麽不行？


    为什麽不可以？


    她是作者。这是她写的世界。她创造了这一切——酒吧丶黑帮丶凌宸丶金链坤丶所有的剧情轨迹。她是这个世界的起点，凭什麽不能决定自己的终点？


    那种被攥住的疼痛感又加强了，像是在警告她不要继续想下去。


    但倾烟没有停。


    她反手握住陌然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握住什麽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陌然。”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陌然看着她，眼底有一丝紧张，也有一丝期待。


    倾烟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疼痛已经从闷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有什麽东西在她身体里用力拉扯，试图阻止她说出那句话。


    她咬紧牙关。


    不行。


    她是人，不是棋子。这个世界是她写的，不是写来困住自己的。


    “好。”


    她说。


    一个字。很轻。但说出口的瞬间，像有什麽东西在空气中碎裂了。